三天后,婚礼如期举行。
那天早上,我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动了动手指,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醒了?”沈律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他已经起来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杯水,“还早,再睡会儿?”
我摇摇头,掀开被子坐起来。窗外是明晃晃的太阳,这样的好天气,像是爸爸在保佑。
“小满说她八点过来接你。”他放下水杯走过来,帮我理了理睡乱的头发,“紧张吗?”
“紧张什么?”我反问。
他笑了笑没说话,但我知道他懂。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明明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明白。
八点整,苏小满准时敲门。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伴娘裙,化了精致的妆,衬得那张娃娃脸愈发水灵。一进门就咋咋呼呼:“晚晚姐你醒了没有?快起来快起来,今天你是主角!”
化妆师是沈律找来的,一个很温柔的女人,手法轻柔地在我脸上描画。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不认识。二十七岁的林晚,短发利落,眼神平静,不再是那个十七岁站在父亲葬礼上不知所措的女孩。
“林小姐,你真好看。”化妆师由衷地说。
“谢谢。”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其实我想说不好看都没用,今天由不得我说了算。
九点半,婚纱送到了。那是一袭白色的鱼尾婚纱,裙摆层层叠叠像浪花一样铺展开来。小满帮我穿上,拉链拉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干嘛?”我回头看她。
“没事,”她揉了揉眼睛,“就是觉得……太好了。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你那是等吃喜酒。”我白了她一眼。
“十一点出发。”她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帮我整理头纱,“沈律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婚车都到了。”
十一点,婚车出发。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景色,心里忽然异常的平静。没有预想中的紧张,也没有曾经害怕的那种被抛弃感。我只是觉得,这一天终于来了。
到了酒店门口,我一眼就看到了沈律。他站在红毯的另一端,穿着黑色的礼服,剪裁合体的西装衬得他愈发挺拔。他不爱笑,但今天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很满意自己的造型。其实他穿警服更好看,但今天他愿意为我穿礼服,我也就不计较了。
音乐声响起来了。是那首我们第一次一起听的歌,当时谁也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深吸一口气,挽着继父的胳膊,一步一步向他走去。红毯很短,只有二三十米,但我好像走了一辈子那么久。
继父的手微微发抖,我知道他紧张。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我拍了拍他的手臂,无声地安慰他:没关系,我能handle。
宾客席上,母亲坐在第一排,眼眶红红的,继父在旁边递纸巾。那是母亲的第二任丈夫,一个话不多但踏实可靠的人。他对母亲很好,这就够了。苏小满作为伴娘跟在我身后,时不时偷偷抹眼泪,这丫头的眼泪从来不值钱,但今天我允许她哭。
左边第三排,我看到了陆伯谦的妻子。那个瘦小的女人,她今天也来了,手里攥着一封信。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哭过不止一次。我想她一定在心里替老陆说了无数遍对不起。
我的目光扫过人群,在花墙上停住了。那是一张父亲的照片——二十多岁的时候,穿着警服,笑得明朗英气。照片被花束簇拥着,他像是在看着我,像是在说“恭喜”。
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但我是笑着的。
终于走到沈律面前,他伸出手握住我的。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微微的颤意。司仪开始致辞,说着什么“天作之合”之类的话,但我一句都没听清。我的世界里只剩眼前这个人,这个陪我走过最难熬日子的男人。
“林晚,”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我爱你。”
我扬起脸,看进他的眼睛:“我也爱你。”
戒指套上手指的瞬间,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十七岁的林晚站在父亲的葬礼上,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她。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十年后我会嫁给一个刑警,我会幸福吗?我不知道。但我想告诉十七岁的自己:别怕,会好的。
仪式很简单,但很庄重。我们交换戒指,接吻,接受所有人的祝福。陆伯谦的妻子在敬酒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把那封信塞进我手里。
“老陆让我交给你的,”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他说对不起。”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他不欠我的。”
她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没必要了。有些债,时间久了就会变成另外的东西,比如牵挂,比如释然。
打开信封,里面是陆伯谦苍劲有力的字迹:“林队侄女,老陆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救下你爸。这声对不起,晚了十年,但你爸会看到的。”
我把信折好,放进婚纱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这样就好,就像爸爸一直在我身边,从未离开。
婚宴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客人陆续离开,沈律被灌了不少酒,脸颊泛着红,拉着我的手不肯放。这家伙平时一杯倒,今天算是破例了。我知道他在强撑,这种场合,他不会先倒下。
苏小满临走前抱着我哭了一场,说什么“终于有人要你了”之类的胡话,被我笑着推开。这丫头,再不走我也要哭了。
傍晚时分,宾客散尽。我换下婚纱,穿上便装,走出酒店后门。那里有一个小阳台,可以看到下面的花园和远处的湖。
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气息。我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三三两两的客人笑闹,心里忽然异常的安宁。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又好像一切都刚刚开始。
“在想什么?”沈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酒气还没散尽,带着微微的熏意。
“想以后的日子。”我靠在他胸前,轻声说,“想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松开手,扳过我的肩膀,认真的看着我:“会有以后的日子,很多很多年。我保证。”
“我相信你。”我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仰头看他,“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他笑了,低头吻住我的额头:“会有的。”
会的。
我想,爸爸也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笑着,说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