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律就拉着我去了机场。
说是蜜月,他倒是雷厉风行得像是出差。行李精简到一个背包,我的东西全被他承包了——用他的话说,“你只管跟着走,其他不用管”。
我笑了笑,由他去。这些年都是我一个人在前面冲,现在被人带着走这种感觉……还不赖。
飞机转了一次航班,再坐上大巴,窗外的风景从钢筋水泥变成了连绵的山。云南边境,这个地名我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却从未真正踏足过。这里是当年第一条线索出现的地方,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三个小时后,大巴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公路边停下。
“到了。”沈律先下车,然后伸手扶我。
我跳下来,踩在坚实的黄土地上,脚下的感觉真实的有些恍惚。抬头看,小镇就建在山坳里,一共百来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像是哪个画家随手抹上去的色块。
“变了很多。”我喃喃自语。
十年前这里是什么样子,我想象过很多次。但真的站在这里,才发现想象和现实的差距。小镇翻新了大部分房屋,路面也铺上了水泥,唯一不变的只有远处的山——依然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
“先吃饭。”沈律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前走的,“下午再逛。”
小镇只有一条主街,两边零星开着几家饭馆和杂货铺。我们随便挑了一家,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操着浓重的当地口音推荐招牌菜。
我心不在焉地扒着饭,眼睛一直往窗外飘。
那条街……我记得地图上标注过,就是当年小卖部的位置。
“想去看就去。”沈律忽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那张桌子都快被你盯穿了。”他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快点吃,吃完我陪你。”
小卖部还在。
只是老板换人了。现在守店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得很清秀,正在低头玩手机。门口的冰柜还在,只是斑驳得厉害,像是硬撑着用最后几口气。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扇已经发黄的玻璃门。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十年前,沈律就是在这里发现了第一条线索,那个神秘的弹壳,那通改变一切的匿名电话。
“老板在吗?”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姑娘抬起头,眼神清澈:“您要买什么?”
“没什么。”我摇摇头,“就是……以前来过。”
她笑了笑,很客气的样子:“那您随意看看。”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回来找,也找不到原来的样子。
下午,沈律带我去了镇子后面的山坡。
王建国就埋在那里。
一座很小的土堆,连墓碑都没有。野草长了半人高,风一吹就沙沙作响。他自杀前什么都没留下,包括给自己立一块碑的资格。
沈律不知道从哪里采了一束野花,轻轻放在土堆前。
“他临终前说,”沈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欠你父亲的,想还却还不上了。”
我沉默了很久,看着那座小小的坟茔。十年的恨意、十年的追寻、十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山顶飘过的云。
“都过去了。”我说。
声音很淡,淡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晚上,我们住在镇子上唯一的一家客栈里。木质的楼板踩上去咯吱作响,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外是山,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沈律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让我先休息。我没胃口,靠在窗边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过去十年的画面。一幕幕,像是放电影一样。我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站在那些地方的时候才发现——有些伤,以为好了,其实还在。
“在想什么?”沈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没什么。”我接过汤,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很暖。
他没追问,只是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他的气息包围着我,带着旅途的疲惫和淡淡的烟草味。
“以后每年都来这里看看吧。”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来这里干什么?”
“看看他,也看看你。”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我想知道你每次来的样子。”
我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整个人嵌进他怀里。
夜深了,客栈的屋顶上可以看到星星。
我们搬了两把椅子,沈律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壶茶,两个人并排坐着。天空像是被洗过一样,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像撒在天幕上的钻石。
“那颗是我爸。”我忽然指着其中最亮的一颗说。
沈律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我呢?”
“你是旁边那颗小的。”我笑,“给我爸当陪衬。”
他也笑,把我揽进怀里。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两个人静静地坐着,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我想,爸爸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笑着,说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