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风已经不像冬天那么扎人了。
赵淑芬从社区活动中心走出来,肩上的背包里装着新发的练字本。老周跟在旁边,步伐比平时慢半拍。
“这两天咳得厉害?”赵淑芬问了一句。
“有点。”老周摆摆手,“抽烟抽的,少抽两根就好。”
赵淑芬没再追问。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石板缝里钻出嫩绿的草芽。春天来了,她想。
到家门口,老周从口袋里摸钥匙。钥匙哗啦一声,门开了,赵淑芬先走进去,开始收拾东西。老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咳了两声进屋。
“晚上想吃啥?”赵淑芬打开冰箱。
“都行。”
“那我下碗面条?”
老周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电视开着,他没看,眼睛盯着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淑芬煮好面条端出来,老周已经不在客厅了。她听见卧室门关着的声音,把碗放在桌上等了一会儿。过了十几分钟,老周出来,面条已经坨了。
“咋不叫我?”
“看你忙。”老周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又放下,“淑芬,我出去一趟。”
“去哪?”
“买点东西。”
赵淑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有点奇怪。但她没多想,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老周骑着自行车到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挂号窗口排着几个人,他排在最后,手里的医保卡被攥得有点潮。
内科诊室门口坐了几个人,老周推门进去的时候,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之前体检有些指标不太对,我建议您再复查一下。”医生把报告单推过来,“肺部有个小结节,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老周盯着报告单上的字看了一会儿。那些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有点不认识。
“严重吗?”
“目前看来边界清晰,形态规则,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但需要复查确认。”
老周把报告折成四折,放进羽绒服内兜。走出诊室的时候,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往下看。楼下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还有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在遛弯。
他站了很久,直到护士从身边走过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他才动身往外走。
医院门口人多车多。老周站在路边等红灯,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份报告。纸角有点扎手,他把它按平,又按平。
红灯变绿,他迈步走出去。
风有点大,吹得路边的广告牌哗哗响。老周骑在车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结节,什么是结节?他不太懂医,但这两个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词。
他想起十年前,老伴也是这么查出来的。刚开始也是说没什么大问题,后来……
不敢想。
老周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还没确诊呢自己想那么多干什么。他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骑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抽了根烟。烟抽到一半,远处有人打招呼,是郑德厚。
“老周,买东西去了?”
“啊,出去转了转。”老周把烟掐灭。
郑德厚背着双手走过来,盯着他看了两眼:“你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可能有点累。”
“年纪大了,该歇就得歇。”郑德厚说完,背着手走了。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他低头拍了拍衣服,把报告单往里塞了塞,确认放好了才往家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赵淑芬正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着。
“老周,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老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灶台上冒着热气,她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有点花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咋了?”赵淑芬回头看他。
“没啥,”老周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这两天是咳得厉害,回头我给你煮点梨水。”
老周在饭桌前坐下,赵淑芬把菜端上来。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谁也没说话。窗外天渐渐黑透,路灯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赵淑芬给老周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
老周应了一声,低头吃饭。吃到一半,他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有点厉害,脸都红了。
“去医院看看吧?”赵淑芬放下筷子。
“不用,”老周摆摆手,“老毛病了。”
“你这咳了好几天了。”
“春天就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赵淑芬没再说什么,但看着老周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她想起老周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有时候接个电话躲到阳台上去,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她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老周想说自然会说的,她想。
吃完饭,老周说想早点睡。赵淑芬给他铺好床,看着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
“真的不用去医院?”
“不用。”老周闭上眼睛,“睡一觉就好了。”
赵淑芬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客厅里安静得很。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屏幕上在播什么她根本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老周刚才的样子。
咳得那么厉害,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真的该去医院看看?
她这样想着,又想起老周刚才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应该不会吧。赵淑芬摇了摇头,老周不是那种藏事的人。有什么事他肯定会告诉她的。
这样想着,她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她的手在水里泡着,心里却有点不安。
这种感觉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卧室里,老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口袋里那份报告单膈着他,他伸手把它掏出来,就着窗外的路灯光又看了一遍。
小结节。
他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边界清晰,形态规则,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医生是这么说的。
但他不敢赌。
十年前老伴的事还历历在目,当时医生也是这么说。他想起老伴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那些化疗的日子,想起最后那段日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不行,不能让她知道。老周把报告单叠好,塞进床头柜的最底层。
至少现在不能告诉她。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如果没事,皆大欢喜。如果有事……
他不敢往下想。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老周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明天再说吧,他想。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