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禁林里走了大半夜。
月亮升起来又偏西,林子里的雾越来越浓,浓到他伸手摸自己的脸都要凑近了看。他没有方向,只知道沿着追兵来时的山道方向反着走,走到哪算哪。
饥饿先找上来了。
胃里空得像被人掏了一遍,早晨那半块冷馒头早消化干净了。他捂着肚子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个事——他现在被世界遗忘了,那他吃东西会怎样?食物还"认"他吗?
他蹲下来,在一棵野柿子树下捡了个落地的柿子。柿子软塌塌的,摔裂了一角,露出橙黄的果肉。他擦了擦上面沾的土,咬了一口。
甜的。
柿子"认"他。他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暖的,没有被"弹"出来的感觉。他又咬了一大口,连着皮一起嚼了咽下去,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行……能吃就行……"
他三两口把柿子啃完,又捡了两个揣进怀里。能吃能喝能走路,日子就先这么过。
往前走了没多远,他听见了人声。
山道拐角的石崖下面,有火光。七八个人影围着一堆篝火,灵光符插在四周的石缝里,照出一小片亮堂的营地。陆沉认得那身袍子——外门执法堂的弟子,带头的那个是执法堂副堂主,筑基中期,姓赵,外号"赵黑脸"。
陆沉本来想绕过去。但他脚步顿住了。
篝火后面,石崖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那人没有跟其他弟子围在一起,单独坐在暗处,背靠着石壁,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半阖着。
宗主的伤比祭坛上好了不少,额头上的口子结了痂,脸色虽然还泛白,但坐姿已经直了。他身上那件沾了血的宗主袍换了新的,胸前绣的云纹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陆沉蹲在二十步外的灌木丛里,盯着宗主看。
他能看见宗主的因果线。
比祭坛上那时候更清晰。那时候他刚觉醒,看什么都模糊一片,像隔着毛玻璃。现在经过一整天的适应和几次"触碰",他的视力像是被调了焦——宗主身上每一根线都清清楚楚。
几十根线从宗主胸腹、头顶、掌心、脚踝处延伸出来,粗细不一,颜色各异。有些线是亮的,有些暗了——祭坛上被陆沉碰断的修为线只剩下一截残桩,断口处泛着青灰色的光,像断了的血管在缓慢结痂。
还有一根线,格外醒目。
那根线从宗主的眉心正中穿出来,粗如小指,颜色是暗沉的金色,隐隐透着一股暖光。它不像其他线那样伸向四面八方,而是垂直向上,直直地穿过营地上方的树冠,消失在天穹深处。
陆沉盯着那根线,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这根线,祭坛上他没碰过。当时他碰的是宗主的修为线,又粗又亮,挂在右肩处。而眉心这根——他看着就觉得不对。这根线比修为线更粗、更沉、更"重"。它连接的不是青云宗,不是这片山林,而是"更高"的地方。
天命?
陆沉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词。但就是冒出来了——宗主眉心的那根线,连着天。那是宗主的"命线",是决定他这一生走向的主轴。修为线断了还能养回来,命线要是断了……
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盯着那根命线的时候,手动了。
完全不受控制。他的右手从灌木丛里伸出去,穿过二十步的空气,指尖朝着宗主眉心那根金色线探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好像那根线在"吸"他——像磁铁吸铁屑,像饿了一天的人闻到饭香。
指尖触到那根线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冲上头顶。
他看见了——不,是"经历"了。
宗主的记忆碎片像洪水一样灌进他的脑子。他看到一个少年跪在冰天雪地里磕头,看到有人递给他一把剑,看到一片燃烧的废墟里他抱着一个女人的尸体嚎啕大哭,看到他自己——陆沉——站在祭坛上,宗主手腕在发抖,咬着牙启动了阵法。
"对不起。"
宗主在启动阵法的时候,说了这三个字。很小声,在场没人听见。
陆沉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画面里宗主攥紧的拳头,看见了宗主眼角一闪而过的湿润。
他的手指猛地缩回来,像被烫着了。
就在这时,石崖阴影里的宗主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直直地扫向灌木丛的方向。他站了起来,眉心那根金色的命线剧烈震颤,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
"谁?!"
宗主一声暴喝,营地里的七八个弟子全跳了起来,拔剑的拔剑,捏符的捏符。火光乱晃,人影交错,但所有人的视线——包括宗主的——都从陆沉蹲着的灌木丛上扫过去了。
他们没看见他。
但宗主感觉到了。
他没有看见陆沉,但他"感觉"到了有人碰了他的命线。他站在火堆旁边,脸色铁青,手心按着眉心,指节泛白。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刚才碰了他——但他看不见。
陆沉蹲在灌木丛里,攥紧了自己那只碰过命线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太多东西。宗主的恐惧、宗主的愧疚、宗主启动阵法时压着牙关说出的那三个字——"对不起"。
宗主不是恶人。
这个认知让陆沉更难受了。
如果宗主是纯粹的坏人,他恨起来反而简单。但刚才那一眼他看见了:宗主只是不敢不献祭。墟渊裂缝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盯着"青云宗,不献祭,死的就不止一个人。
"谁——到底是谁——!"
宗主还在原地转圈,灵力暴涨了一圈,把周围的落叶震得漫天飞舞。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宗主在跟谁喊话。
陆沉慢慢从灌木丛里退出来,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后撤。退到足够远的地方他才直起身,跑起来。
他一边跑一边喘。
刚才他"看见"了一件事——宗主的命线上,拴着一个倒计时。那个倒计时在往下落,像沙漏里的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宗主的命不长了。宗主自己恐怕都不知道。
那根金色的命线,已经比祭坛上那次他看到的"细"了一圈。
陆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自己的三截断线还在编织,比昨晚又短了一截,像有人在缝一件破损的衣服,一针一针,不急不慢。
他忽然想起那个在墟海深处转过来的人脸。
"我要让潮水来追我。"
潮水是什么,他现在大概有了点模糊的概念。但他还缺太多答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宗主命线上的倒计时只剩那么短。
他跑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出了禁林,站在一道山脊上。
远处,青云宗的山门被晨雾罩住了,模糊得像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