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赵淑芬还在睡，呼吸均匀。他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卧室。
“这么早出去？”赵淑芬突然出声，吓了他一跳。
“去公园转转。”老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先睡，我马上回来。”
赵淑芬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老周走到门口，穿上鞋，慢慢下了楼。清晨的空气有点凉，他裹紧了外套，往小区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
确诊单还在口袋里。
昨天晚上的事像一场梦。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报告单上那几个字：小结节。需要复查。
他当时想了很多。想的最多的是赵淑芬。
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老周不敢往下想。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司机是个话唠，一路上不停地说着什么，老周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看着窗外，街道两边店铺还没开门，早起的人们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只有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医院到了。老周付了钱，下车，站在门诊楼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取报告单的自助机器前排着队，老周站在后面，手心里全是汗。排在前面的是个年轻姑娘，一边等一边刷手机，时不时笑出声来。老周看着她的背影，羡慕得厉害。
年轻真好啊。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事都不用怕。
终于轮到他了。他把就诊卡插进去，机器滴了一声，吐出一张纸来。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往诊室那边走。
诊室门口坐着几个病人，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老周在最后面坐下，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小结节。
边界清晰，形态规则。
他看不懂这些医学术语，但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32号，周志远。”
老周站起来，走进诊室。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的，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温和。她接过报告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这个情况，”她斟酌着措辞，“不太乐观，需要进一步检查。”
老周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严重吗？”
“先住院检查一下吧，”医生没有正面回答，“做个全面检查，看看具体情况再说。”
老周沉默了很久。
“让我想想。”
医生点了点头，把报告单递给他，“你想好了来住院部找我。要尽快，不能拖。”
老周站起来往外走，腿有点软。他扶着墙走出门诊楼外面的走廊，在台阶上坐下来。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十年前，老伴也是这么走的。
当时医生也是这么说，“情况不太乐观”，“需要进一步检查”。他记得自己坐在医院走廊里的样子，记得老伴从手术室推出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记得她最后握着他的手说“老周对不起你先走了”。
他不能让赵淑芬经历那种事。
可是他能怎么办？
老周坐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骑电动车的、送孩子的、赶着上班的，每个人都匆匆忙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只有他，坐在这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赵淑芬发来的微信。
“去哪了，这么久？”
老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条：“去公园转了转，碰见老李，聊了一会儿，马上回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该怎么跟赵淑芬说。可是想了一路，也没有想出个头绪。
回到家的时候，赵淑芬正站在门口张望。
“去哪了这么久？”
“去公园转了转，碰见老李聊了一会儿。”老周笑了笑，“咋还不吃饭？”
“等你呢。菜都凉了，我给你热热。”
老周在餐桌前坐下，看着赵淑芬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她好像胖了一点，脸色也比以前好了。想到这些，老周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咋了？”赵淑芬端着菜出来，看了他一眼。
“没啥，”老周低下头，“可能就是有点累。”
“先吃饭，吃完早点休息。”
老周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他想好了，暂时先不说。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如果没事，皆大欢喜。如果有事……
他不敢往下想。
晚上，赵淑芬睡着了，老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他侧过头，看着赵淑芬的侧脸。她的头发花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但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么好看。
淑芬，他心里叫了一声，却没有叫出口。
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唯一知道的是，至少现在，他不能告诉她。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早春的气息。老周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