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芬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老周刚才的样子——靠在阳台栏杆上,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手指微微发抖。问她那句奇怪的话——“如果我有什么事情,你会怨我吗。”
啥事呢?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通讯录里翻到“周志远”的名字,停了停。
这个点打电话合适吗?人家儿子万一睡着了呢?
可是不问一下,她心里不踏实。老周咳了好几天了,饭也吃不下多少,人明显瘦了一圈。刚才问他是不是去医院了,他躲躲闪闪的,说“抽烟抽的”。
扯淡。抽了三十多年烟也没见他咳成这样。
赵淑芬咬咬牙,把电话拨出去了。
“嘟——嘟——”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妈?这么晚了有啥事?”
周志远的声音有点意外,但还是挺客气的。赵淑芬愣了一下——她还没适应“妈”这个称呼。上次在医院他说了一次,之后再没提过。冷不丁这么一叫,她有点不习惯。
“志远啊,”赵淑芬压低声音,“没啥事,就想问问——你爸最近咋样?”
“我爸?挺好的啊。”周志远顿了顿,“没啥事吧……他那个老毛病又犯了?咳嗽?”
“啊,就是咳得有点厉害。”赵淑芬应了一声,“没啥事就好。”
“妈你就放心吧,我爸身体硬朗着呢。”周志远打了个哈欠,“这大晚上的,你早点睡,别瞎操心。”
赵淑芬张了张嘴,想问“那他去医院了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万一没啥事呢?万一只是她想多了呢?回头再让人家觉得她大惊小怪。周志远都说他爸“硬朗”了,她再追问就显得矫情。
“啊,那就行。”赵淑芬笑了笑,“那啥,你工作忙,不用担心你爸。有我呢。”
“诶,谢谢妈。那没啥事我挂了?”
“没啥事,睡吧。”
电话挂了。赵淑芬听着那头的忙音,愣了一下。
周志远说“我爸挺好的”。那语气自然得很,不像在撒谎。
可是老周那个样子……哪里好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卧室里黑漆漆的,老周背对着她,呼吸声有点重,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装睡。
赵淑芬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
老周,你到底咋了?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老周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起身走过去。老周正站在灶台前搅粥,动作慢吞吞的,精神不大好。
“起来了?”老周回头看了她一眼,“咋不再睡会儿?”
“睡不着。”赵淑芬走过去,帮他把火关小一点,“你咳了一夜,我都没咋睡好。”
老周没接话,低着头搅粥。赵淑芬看见他眼袋有点重,脸色也不如前阵子好看。
“老头子,”赵淑芬突然开口,“你没啥事瞒着我吧?”
老周搅粥的手停了一下。
“能有啥事。”
“你确定?”
老周把粥盛到碗里,端到餐桌前坐下,闷着头吃了一口。赵淑芬把咸菜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有没有事瞒着我?”
“能有啥事。”老周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口,“你就别瞎操心了。”
又是这句话。
赵淑芬心里有点窝火。她想再追问两句,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万一问多了,老周嫌她烦呢?万一真是她想多了呢?
她想起老周之前问她的那个问题——“如果我有什么事情,你会怨我吗。”
啥意思嘛。
吃完饭,老周说去公园转转。赵淑芬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步伐比平时慢,背也微微弓着,不像以前那样精神。
不对劲。
她关上门,站在玄关想了一会儿。结婚这么多年,老周的身体她清楚,偶尔咳嗽是有的,但从没像这两天这样——咳得睡不着觉,吃不下东西,人一圈一圈地瘦。
不行,今晚得问清楚。
赵淑芬打定了主意。
晚上,老周吃完饭就往卧室走。赵淑芬收拾完碗筷跟进卧室,看见他和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老周?”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动静。
“老周?”
赵淑芬又推了他一下。这次老周没装睡,翻过身来,黑暗中她看见他眼睛睁着,像是一直醒着。
“干啥。”他声音哑哑的。
“你到底咋了。”赵淑芬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这两天咳成那样,饭也吃不下多少,人都瘦了一圈。问你也不说,你是想急死我?”
老周没接话。
卧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马路上的车声,偶尔经过一辆,灯光在窗帘上扫过一道。
“没啥。”过了半天老周才开口,“就是有点累。”
“累啥累,你以前啥时候喊过累。”赵淑芬压根不信,“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老周又不说话了。
赵淑芬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心里着急,手伸过去拽了拽他的被子角。
“老周,我们过了这么长时间,有啥事你不能跟我说?”
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气。老周摸索着把床头灯打开,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赵淑芬看见他眉头拧着,嘴角往下耷拉,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你先别慌。”他说,“我……”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抽屉,哗啦一声拉开,在里面摸了一会儿,掏出一张叠着的纸。
“昨天去做了个检查。”他把纸递给赵淑芬,“你自己看吧。”
赵淑芬接过来,叠了三折的纸,她慢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太懂,可有几个字她认识——“住院检查”、“肺部”、“进一步治疗”。
手开始抖。
“老周……”她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这是啥意思?”
老周别过脸去,没看她。
“医生说肺上有点问题,需要住院进一步检查。”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可能要做手术……淑芬,我不想拖累你。”
话说完,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赵淑芬看着手里的纸,上面的字她看不清了,泪水不知什么时候糊了眼睛。她想说话,嗓子眼像被堵住了,张了两次嘴才挤出声音。
“你说啥呢。”
泪珠子一颗一颗掉下来,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老周,你说的是人话不。”她抬起手背抹了把眼泪,“啥叫拖累?你是怕这个?”
老周转过脸来,眼眶也红了。
“我是为你好。”他说,“万一……我这身体万一有个啥,你跟着受罪。”
赵淑芬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老周,你听着。”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你要是敢推开我,我跟你没完。”
老周愣住了。
“我赵淑芬不是那种人。”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但很坚定,“当年老赵走的时候,我就想过,这辈子不会再有个人了。后来遇见你,是我自己愿意的。你现在想把我推开?门都没有。”
她攥着他的手不放,指节都白了。
“你生病了,我陪你治。住院做手术,我在边上守着。哪怕……”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哪怕咋样,我都陪着你。你休想甩掉我。”
老周嘴唇动了动,想说啥没说出口。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赵淑芬还在流泪,但手一直抓着他,没松开。
“睡觉。”她把灯按灭,“啥都别说了,明天去医院问清楚咋治,咱就咋治。有我在,怕啥。”
她把被子往他身上拽了拽,自己也躺下了。
黑暗中,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