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赵淑芬的眼睛随着那扇门眨了一下,像是被人抽走了主心骨,腿一软差点蹲在地上。
“阿姨,坐这儿。”周明眼疾手快,搬了把椅子放在墙边。
赵淑芬摆摆手,眼神还盯着那扇门。门上亮着“手术中”三个字,红得像血。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人身上的汗味。赵淑芬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她这辈子经历过两次手术室外的等待——一次是老赵走的时候,一次是现在。
“妈,喝点水。”赵明远把一次性杯子递过来,水是温的。
赵淑芬接过来,没喝,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团火。
赵明月和周明并排坐在另一边的长椅上,两人都不说话。赵明月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划了半天也没看进去一个字。周明则盯着手术室的门,眉头拧成一个结。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走廊里的电子钟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赵淑芬心上。
她想起昨晚上老周被推进手术室前的样子。护士让他脱掉上衣,他还能开玩笑,说“这下身材暴露了”。赵淑芬帮他脱的衣服,手指触到他后背的骨头,一根一根清晰得很。
“你怕不怕?”她当时问。
“怕啥。”老周笑了笑,“阎王爷不收我。”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一直紧紧握着赵淑芬的,指节发白,松开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手背上留下了几个指印。
“阿姨。”周明突然开口,“我爸……一定会没事的。”
赵淑芬点点头,没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说“会没事”像是自我安慰,说“万一”她不敢想。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小护士端着一托盘手术器械走过,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赵淑芬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妈。”赵明远在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会没事的。”
他的手很暖,赵淑芬的手很凉。她的手在儿子手心里抖了抖,像是被火烤了一下,想抽回来又没舍得。
“明远……”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说,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这扇门外面等过?”
赵明远愣了一下。他知道母亲说的“爸”是老赵,他去世多年的生父。
“妈,都过去了。”他握紧母亲的手,“周叔不一样,他会没事的。”
赵淑芬没接话。她想起老周昨晚上说的那些话——什么“手术有风险”,什么“别花冤枉钱”,气得她差点摔杯子。现在想想,他是在怕。
“妈,周叔吉人自有天相。”赵明月也走过来,蹲在赵淑芬面前,“他那么爱拍照,老天爷肯定让他多拍几年。”
赵淑芬看了看女儿,眼眶有点红。她没想到这种时候,最先开口安慰她的会是明月。这个女儿从小嘴甜心细,吵架的时候嘴也最厉害。
“你们都别说了。”她的声音哑哑的,“让我安静会儿。”
三个人不说话了,走廊里只剩下电子钟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医护人员的对话。
赵淑芬盯着手术室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敢想手术成功会怎样,也不敢想手术失败会怎样。她只知道,这扇门关着,她的心就悬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戴着蓝色手术帽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周志远的家属?”
赵淑芬蹭地站起来,腿一麻差点跪在地上。周明几步冲过去,声音都在抖。
“我是儿子,医生我爸咋样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淑芬,笑了。
“手术成功了,肿瘤切除得很干净,等病理结果出来再确定后续治疗方案。”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钟。
赵淑芬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她明明没想哭的。
“阿姨,这是好事啊!”周明眼眶也红了,“我爸没事了,没事了!”
赵明远扶着母亲的肩膀,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释放,这口气憋了太久,终于能喘出来了。
赵明月蹲在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妈,周叔没事了,您别哭了。”
赵淑芬点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手术室的门,老周很快就会被推出来,然后她要告诉他——
她擦了一把眼泪,站起来,往手术室门口走了两步。
她要告诉他,以后别想再推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