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赵淑芬把病房里的灯调暗,只留一盏床头的小灯。监护仪的声音还在响,滴,滴,滴,像是老周的心跳在说话。
老周靠在枕头上,眼睛望着窗户。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还是要看。赵淑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除了玻璃上映着的两个人影,什么也没有。
“还疼吗?”她问。
老周摇摇头,没说话。
赵淑芬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递到他嘴边。老周张开嘴,吃了一块,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赵淑芬又递了一块,他摆摆手,表示不想吃了。
这不对劲。
手术前的老周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还能开玩笑,说“活着就是折腾”,说“阎王爷来了我也得拍两张再走”。现在怎么像个闷葫芦似的?
“你有啥心事?”赵淑芬把果盘放到一边,“跟我说说。”
老周还是没有反应。他的目光仍然停在窗户上,像是看见了什么赵淑芬看不见的东西。
赵淑芬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外面是医院的花园,晚上看不清什么,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圈照在草坪上。
“到底咋了?”她回到床边坐下,握住老周的手。那只手冰冰凉凉的,和白天输液时的温度一样,“手术成功了,恢复得也不错,有啥好担心的?”
老周这才转过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空空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
“淑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怕。”
赵淑芬愣了一下。她认识老周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个字。
怕什么?
她没有问,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老周,”她的声音也轻了下去,“不怕,有我在。”
窗户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说,”老周突然开口,“我要是走了,你咋办?”
赵淑芬的手抖了一下。
“说啥呢。”她努力笑了笑,“手术成功了,养养就好了。”
“万一呢?”老周看着她的眼睛,“我妻子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就想着,不能让你也一个人。”
赵淑芬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你瞎说啥。”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不许走。”
老周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赵淑芬认识这种眼神,是那种下了决心又不敢说出来的眼神。
“别想太多。”她拍了拍老周的手背,“先睡觉,有啥事明天再说。”
这一夜,老周翻来覆去睡不着。赵淑芬把床头摇高了一点,让他能靠着舒服些。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手。
凌晨三点,护士进来查房,推开门看见赵淑芬还坐着。
“阿姨,您咋还不睡?”
“我睡不着。”赵淑芬笑了笑,“他翻身我得看着。”
护士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赵淑芬一眼,没说什么,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老周终于睡着了。赵淑芬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夜,腿都麻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出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腿。
窗外的天色渐渐变亮,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浅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赵淑芬回头看着病床上的老周。他的眉头皱在一起,即使睡着了也不安稳。她伸出手,轻轻把他的眉头抚平。
“老周,”她轻声说,“啥都会好的。”
早上七点,赵明远来换班。他推开病房门,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打瞌睡,老周还在睡。
“妈,您去休息会儿吧。”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
赵淑芬惊醒过来,看见是儿子,摇了摇头:“我不累。明远,你来得正好,帮我打点水,我想给他擦擦脸。”
赵明远去打水了。赵淑芬看着床上的老周,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个男人,平时看着挺坚强的,怎么手术后就变得这样脆弱?
她想起老周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心里有点难受。
“妈,水来了。”赵明远把暖水瓶放在地上。
赵淑芬拧了一条毛巾,轻轻给老周擦脸。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孩子。
“明远,”她突然开口,“你周叔他……心里有事。”
赵明远愣了一下:“啥事?”
“不知道。”赵淑芬叹了口气,“他不肯说。”
赵明远看着母亲,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走出病房,去食堂买早餐。
病房里只剩下赵淑芬和老周两个人。赵淑芬把毛巾放回盆里,拧干,叠成正方形,轻轻放在老周的额头上。
“别怕。”她低声说,“我哪也不去。”
中午的时候,老周醒了。他的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很沉默。赵淑芬把粥端过来,一勺一勺地喂他。
吃完饭,赵淑芬扶着他坐起来,靠在床头。
“老周,”她看着他的眼睛,“有啥事你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得赵淑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淑芬,”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我怕……怕再像十年前那样。”
赵淑芬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老周的妻子走的时候,他在厂里加班,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后来他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十年来从来没有提过要找伴。
“你这不是有我吗。”赵淑芬握住他的手,“我不会走的。”
老周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把头靠在了赵淑芬的肩膀上。
“淑芬,”他的声音闷闷的,“有你真好。”
赵淑芬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不怕,”她说,“有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