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上的风很硬。陆沉还没来得及多喘几口气,身后的禁林里就炸开了一声厉啸。
宗主的剑。
那柄宗主佩剑,青云宗镇山法器之一的"云纹剑",贴着林梢飞过来的。剑身裹着青白色的灵光,所过之处树冠被削平了一层,断枝碎叶漫天飞舞。
陆沉扭头就跑。
但两条腿跑不过飞剑。云纹剑擦着他肩膀劈过去,把他袍子的左袖整条削了下来,露出胳膊上一条血线。
"你能躲。"
宗主的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沙哑冰冷,还带着一口痰没化开的黏糊劲儿。紧接着人影一闪,宗主已经踏着断枝落到了山脊上,离陆沉不到十步。
陆沉看清了宗主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东西——决绝。
"你碰了我的命线。"宗主的眉心泛着微光,那根金色的因果线还在颤,"我能感觉到你。你能看见线,我觉不出来你在哪,但碰过之后,我闻得到你身上的墟海味。"
陆沉往后退了一步。身后是山脊边缘,再退就掉下去了。
"你就这么想杀我?"
"你看见了献祭的记忆。"宗主的剑尖指着他的喉咙,纹丝不动,"你什么都知道。"
"我就看见你说了一句对不起!"
宗主手腕一颤。
那一瞬间,陆沉又看见了——宗主右肩上那根修复了一半的修为线,在剧烈抖动。线还是残的,断口处的青灰色结痂像没长好的伤疤。这根线在祭坛上被他碰断过一次,还没完全长回来。
"对不起?"宗主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听见了?"
"你启动阵法的时候说的。很小声。"
宗主盯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风把山脊上的落叶卷起来,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说对不起吗?"
陆沉摇头。
"因为不献祭,墟渊底下那个东西会醒。它醒了,死的不止一个人,是整座青云宗,三千年基业。"宗主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我选了最小的一条人命,换最多的人活。"
"你选别人的命换别人的命——凭什么?"
"就凭我是宗主!"
宗主暴喝一声,剑刺出来了。
云纹剑裹着青光,直取陆沉咽喉。这一剑没有留手,金丹巅峰的修为压下来,光是剑风就把陆沉的脸刮得生疼。他根本挡不住,练气三层的灵力薄得像层窗户纸。
但他的手先动了。
完全来不及想——右手从身侧探出去,五指张开,穿过三尺的空气,"捏"住了宗主右肩上那根残破的修为线。
湿滑,温热,像捏住了一条活鱼的脊椎。
这一次他没轻握。他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一扯。
"咔嚓——"
那是陆沉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实际上没有声响,但他在"因果层面"听到了那根线断裂的脆响。残破的修为线从他指尖断开,断口从青灰色变成了暗黑色,像烧焦的绳子。
宗主的身形瞬间塌了。
云纹剑脱手飞出,青光熄灭,剑身打着旋插进十步外的泥土里。宗主双膝一软往前扑倒,双手撑着地面才没脸着地。他的灵力在暴泄——从金丹巅峰往下掉,肉眼可见的速度。金丹中、金丹初、筑基巅峰、筑基中、筑基初——停住了。
三百年修为,在这一"扯"之间跌了将近两百年。
"嗬——"
宗主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他撑在地上的手臂在发抖,指节泛白,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最不对劲的是他的眼神——那双眼睛刚才还锐利得像刀,现在变得浑浊了,瞳孔涣散,像在同时看着三个方向。
"陆……沉……?"
他喊了一声,但语气不对劲。像在念一个刚想起来的人名,带着迟疑和困惑。
"我是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手,眉头紧皱着,像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陆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右手的手指尖还在发麻。他刚才捏那根线的时候,又有碎片信息顺着线灌进了他的脑子——宗主正在遗忘。修为的崩塌带着记忆一起塌了。宗主的脑子里现在一片混乱,近百年的事搅成一团浆糊,分不清哪年哪月。
"你——"陆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宗主抬起头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辨认面前这个人的轮廓。
"你是……祭坛上的那个……"
他在拼凑。
陆沉看着他艰难挣扎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很堵。这个人刚才要杀他,毫不犹豫,这一剑下去他必死无疑。但现在这个人跪在地上,修为废了大半,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陆沉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片冷冰冰的空。
"对不起。"
陆沉说。
宗主愣愣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一次,我现在还你一次。"陆沉往后退了几步,走到山脊边缘的坡道前,"你不能杀我了,我也不能让你继续追。你那些记忆……还能慢慢找回来。只要你活着。"
他转身要跑。宗主在身后发出破碎的笑声——那笑声断断续续的,像坏掉的乐器被勉强弹了一下。
"你……不知道你放走了什么……"
"墟海不是我的敌人,"宗主的最后一句话从身后追过来,"它是你的……家。你迟早会回去……"
陆沉没有回头。他顺着山坡往下滑,膝盖磕在石头上也没停。一口气跑出去半里地,他才停下来,靠着一块大石头弯着腰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五个指尖上缠绕着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像洗不掉的灰。墟海的注视——比前两次都浓。那三截断线中的第二截,刚才那一瞬间亮得刺痛了他的眼睛,然后迅速暗淡下去,比之前又暗了一截。
他用一次,墟海就近一步。
宗主说得对吗?墟海是他的"家"?
他甩了甩手,把指尖的雾气甩散,但散不了。黑雾像渗进皮肤了,浅浅的一层印在指纹里,擦不掉。
"家?"他苦笑了一声,把脸埋进手心里,"哪个家的门一开就想吞了你。"
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带着云纹剑被拔出来的金属摩擦声。宗主还活着,他的弟子们该找过来了。
陆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朝着更远的地方走去。
青云宗的山门在他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被山脊挡住了,连尖顶都看不见了。他这一走,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再也不怕那个祭坛了。那座祭坛把他变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却也给了他一双能看见世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