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热热闹闹地散了,陈小麦本以为能松口气,没想到真正的考验这才刚开始。
女儿秋收不知道随了谁,白天乖得很,一到晚上就哭闹不止。刚开始他以为是饿了,喂奶不吃。以为是尿了,换了尿布还是哭。以为是冷了,加了被子依然哭得小脸通红。
“老婆,咋整啊?”他抱着孩子在屋子里转圈,声音都是抖的。
周小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坐月子期间她身体虚,夜里根本睡不着觉,孩子一哭她也跟着急。
“你……你抱着她走走,别晃太厉害,”她有气无力地说,“可能是有胀气,你给她揉揉肚子。”
陈小麦手忙脚乱地把手掌贴在女儿柔软的肚皮上,轻轻地揉。秋收哭得更大声了,小腿乱蹬,小拳头攥得紧紧。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城市加班都没这么累过。那时候熬夜赶方案,第二天还能照常开会。现在才明白,养孩子比种地难多了。土地不会在你耳边哭,不会让你手足无措,不会让你怀疑自己是不是世界上最笨的父亲。
第一个晚上,他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到天亮。
第二个晚上,情况依旧。
第三个晚上——陈小麦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几天没睡好觉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活像个逃难的。
隔壁屋子里传来周小兰疲惫的呼吸声,她终于睡着了。这些天她也够呛,月子没坐好,身体本来就虚,现在还要跟着操心。陈小麦心里愧疚,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他轻轻地把秋收放在摇篮里,屏住呼吸不敢动。小家伙最近好像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哭起来的声音也没以前洪亮了。
“阿嚏——”秋收突然打了个喷嚏,小鼻子动了动,竟然不哭了。
陈小麦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他蹑手蹑脚地把女儿放到摇篮里,确认孩子真的睡着了,这才小心翼翼地直起腰,蹑手蹑脚地走出屋子。
院子里月光如水,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陈小麦站在台阶上,揉了揉发酸的腰,正想回屋喝口水,突然发现院子角落里有个人影。
“谁?”他吓了一跳。
“俺,”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接着火柴亮了一下,郑德厚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
“叔,您咋来了?”陈小麦走过去,声音都是哑的。这几天他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感觉一口气吊在嗓子眼上不来。
郑德厚瞥他一眼:“听说你家娃闹夜,俺来看看。”顿了顿,又说,“你小子,咋啥都不懂?回头让你桂芳婶教你。”
陈小麦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说话刻薄的老头,会在这个点来教他怎么带孩子。
“叔……俺……”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月光下,他看到郑德厚身上的蓝布褂子带着夜露的潮气,显然是走了不短的路。
“俺当年带小满他爸的时候,也是啥都不会,”郑德厚站起身,背着手走过来,“孩子哭,要么是饿了,要么是胀气,要么就是吓着了。你一个一个试,别着急。”
“俺试过了,”陈小麦苦笑,“啥法都用了,就是不行。”
“那是你没找对法,”郑德厚哼了一声,“去,把你家大葱拿出来。”
“葱?”
“让你拿就去拿,哪来恁多废话。”
陈小麦虽然不解,还是去厨房拿了一根大葱。郑德厚接过来,在手里揉了几下,然后放在秋收的鼻子下面轻轻晃了晃。
“阿嚏——”秋收打了个喷嚏,小鼻子动了动,竟然不哭了。
“这……”陈小麦瞪大眼睛。
“孩子鼻子不通气,舒服了就睡,”郑德厚把葱塞回他手里,“这都想不到?你这大学生咋当的。”
陈小麦又好气又好笑,但心里确实服气了。他看着郑德厚,突然发现老头子的表情松动了不少,不再是平时那种板着脸的样子。
“叔,谢谢您,”他真心实意地说,“这么晚了还让您跑一趟。”
郑德厚没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小麦。
“有啥事就开口,别一个人硬撑。”老头子的声音不高,却让陈小麦心里一暖。
陈小麦站在院子里,看着郑德厚背着手消失在夜色里。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原来被人关心的感觉是这样的,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把你当成自家孩子来管。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根大葱,又看了看屋里摇篮中熟睡的女儿,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为人父的感觉——累,但心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