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小麦就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了。
他揉着熬红的眼睛坐起来,习惯性地往摇篮那边看了一眼——秋收正睡得香,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连续三个通宵,这还是头一次看到女儿这么安静。
成功了。
陈小麦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没错,女儿真的睡着了,而且睡得很安稳。他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了床上。
原来这就是能睡个好觉的感觉。
躺了一会儿,他爬起来,去厨房给周小兰熬粥。月子里的人需要补身子,他虽然手艺不精,但粥还是会熬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站在灶台前,突然想起郑德厚那根大葱。
土办法还真管用。
上午,陈小麦去了一趟镇上。他特意绕到供销社,买了些点心——郑德厚不爱吃甜的,他就买了咸的酥饼和麻花,用油纸包着,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来的时候路过郑德厚家,他直接把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了。
老头正在院子里劈柴。六十多岁的人,干起活来依然虎虎生风,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而断。他抬头看了陈小麦一眼,手上的活不停:“来了?坐吧。”
“叔,”陈小麦把点心放在院子的石桌上,“昨天多亏您了,要不我还抱着娃转圈呢。”
郑德厚这才停下手中的斧头,看了他一眼:“你小子,总算有点当爹的样子了。”
陈小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本来想问老头咋知道孩子是鼻塞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反正问了也白问,老头总有他的道理。
“当年我儿子出生的时候,”郑德厚把斧头放在一边,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我也啥都不会,都是我老伴教的。”
陈小麦愣了一下。他知道郑德厚的老伴走了好几年了,但老头从来不在人前提起。
“她走的时候我最不放心的就是这手艺失传了,”郑德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孩子这事儿,看着简单其实复杂。啥时候该喂,啥时候该睡,娃哭了是咋回事——这些都得慢慢学。”
“那您咋知道的?”陈小麦问。
“嘿,”郑德厚看了他一眼,“她托梦给我的。”
“托梦?”
“不信?”老头子哼了一声,“那天晚上我睡着,她跟我说,孩子鼻子不通气,用葱叶子熏熏就好了。我还当是胡扯,结果一试,还真管用。”
陈小麦看着郑德厚粗糙的手,突然明白了什么。有些人虽然不在了,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继续帮别人。这种联系,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叔,谢谢您,”陈小麦认真地说,“俺没啥文化,但俺知道,您帮俺的不只是这一次。”
“少废话,”郑德厚摆摆手,“去,把你买的酥饼打开,俺尝尝。”
陈小麦依言打开油纸包,酥饼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郑德厚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还行,够酥。”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个是六十多的老头,一个是三十多的年轻爹,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带孩子的事。郑德厚讲了几个土方子,比如孩子胀气可以用茶油揉肚子,比如孩子拉肚子可以煮苹果水。陈小麦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叔,您老伴是个好人,”临走的时候,陈小麦说,“您能想着她,她泉下有知,肯定高兴。”
郑德厚没说话,只是背着手站在门口,看着陈小麦骑上电动车走远。
从郑德厚家出来,陈小麦没有直接回家。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了车,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那个喝完酒就骂他没用的男人。从小到大,他听到最多的话就是“没用”“废物”“干啥啥不行”。他曾经恨过父亲,恨他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爸爸那样好好说话。后来他去了城市,再后来他被裁员灰溜溜地回来,父亲也没有说过一句软话。
可是刚才,郑德厚说“你小子,总算有点当爹的样子了”的时候,他突然想——如果父亲也能像郑德厚这样,哪怕骂他两句,至少也是关心的吧。
也许,他可以成为一个不一样的父亲。一个会给孩子换尿布的父亲,一个会在孩子哭的时候抱起来哄的父亲,一个会跟孩子说“没事,有爹在”的父亲。
而不是像他爸那样,喝完酒就摔杯子,摔完杯子就骂人。
烟烧到了手指,陈小麦把它掐灭,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很高了,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他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