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麦又熬了一个通宵。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灰白,再变成鱼肚白。桌子上的草稿纸已经堆了厚厚一摞,红的、蓝的、黑的各种笔迹混杂在一起,密密麻麻他自己都快看不清了。
终于,在第三天早上,他长出一口气,把最后一页纸放在了桌上。
“写完了?”
周小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到满桌子的纸张,她愣了一下,随即心疼地皱起眉头:“你又熬了一夜?”
“就差最后一点了,”陈小麦接过粥碗,温度刚好,“喝完这碗我就睡。”
“你先喝完去睡会儿吧,饭啥时候吃都行,”周小兰把粥放在桌上,回头看着那摞纸,“这写得啥呀?”
“计划书啊,”陈小麦笑了笑,“王主任要的,说是要把规模和预期收益都写清楚。”
周小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能批下来吗?”
“不知道,反正先写出来再说,”陈小麦把粥一口气喝完,“你先帮我看看有没有错别字,我睡一会儿。”
说完,他起身往卧室走,脚步都是飘的。这两天两夜,他参考了网上的模板,把能想到的都写上去了——市场规模分析、竞争分析、财务预测、产品定位、营销策略……
一觉睡到下午。
陈小麦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很。他揉了揉眼睛走出房间,看到周小兰正坐在桌子前,手里有
他写的计划书,眉头紧锁。
“咋了?”他走过去,在妻子旁边坐下。
“老公,你这个预算不对,”周小兰抬起头来,指着纸上的一行数字,“你算的是作坊的设备钱,但没算人工钱啊。”
陈小麦愣了一下,接过计划书仔细看了一遍。确实,他只算了买机器、租场地、买原材料的钱,却忘了算请人帮忙的成本。
“还有这个地方,”周小兰又指了一处,“你说的那个销售方案,太理想化了。城里人哪会买这么多?咱们的网店现在卖得还行,但都是老客户,新客户开发很慢的。”
陈小麦沉默了。他光想着怎么把规模做起来,确实没仔细算过实际的成本和销路问题。
“那咋办?”他问。
“俺也不知道,”周小兰把计划书合上,“但俺觉得吧,这个事儿不能太急。你看咱们现在网店一个月能卖多少?”
“大概两千多块钱,纯利润。”
“两千多不少了,”周小兰说,“但你要是一下子扩大规模,请人、买设备、租地方,每个月人工成本就得一两千。万一卖不出去,钱就全赔进去了。”
陈小麦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那几个红彤彤的大字突然变得有点刺眼。
“你说的对,”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是我太心急了。”
周小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老公,俺不是不支持你。俺是想说,咱们可以先把现有的做好。你那个粉条的质量不是挺好吗,咱们可以提价,不用急着扩大规模。”
“提价?”陈小麦愣了一下,“能行吗?”
“咋不行?”周小兰看了他一眼,“好东西自然有人愿意花钱。你看镇上王姐家的粉条,比咱们贵一倍,还不是有人买?咱们质量又不差,凭啥卖那么便宜?”
陈小麦想了想,觉得老婆说得有道理。这段时间光想着跑项目、扩大规模,反而忘了最根本的东西——产品质量。
“那这个计划书咋改?”他问。
“先把那些虚的去掉,”周小兰指了指桌上的纸,“什么市场规模分析,那些俺看不懂,也用不上。你就写咱们现在有啥,以后的发展方向是啥,能赚多少就行。”
“中,”陈小麦点点头,走回桌边坐下,“我重写一份。”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夫妻俩一起坐在桌子前,重新算了一遍账。这一算才发现,问题比想象的复杂得多。如果按他原来的计划扩大规模,每个月的人工成本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且网店的销量虽然不错,但都是老客户,新客户开发很慢,需要花时间和精力去运营。
“先不扩大规模了,”周小兰说,“先把现有的做好,慢慢来。”
陈小麦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他拿起笔,在计划书上划掉了一大半内容,只留下了最核心的部分——现有作坊的经营情况、产品的优势分析、以及下一步的发展思路。那些宏大的规模扩张计划,全部删掉了。
周小兰看着他,突然笑了:“这才对嘛,慢慢来,别一口吃成胖子。”
陈小麦也跟着笑了。但他的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也许郑德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扩大是好事,但得慢慢来,别一口吃成胖子。老头子的话,他这会儿才真正听进去。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墙上的营业执照依然红彤彤的,但陈小麦看着它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