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山脚下的茶棚里坐了半个时辰。
茶棚是露天的,几根竹竿撑着一面褪色的蓝布,底下摆着四五张歪腿木桌。掌柜是个胖妇人,围着油乎乎的围裙,正给两个赶路的货郎倒茶。
陆沉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放着一碗凉茶。
他不敢喝。
不是茶有问题,是他不知道这碗茶"认不认"他。刚才摘柿子能吃,但茶水是别人倒的,碗是别人的碗,倒茶的手也是别人的手——这中间多了好几层"因果",他怕端起碗来茶水漏个精光。
他盯着那碗茶看了半天,终于伸手端起来。
碗底是热的,茶汤在晃。他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咽下去了。
茶是苦的,带着一股粗叶子泡出来的涩味。他松了口气,咕咚咕咚把一整碗灌了下去。碗底剩下几片碎茶叶,他抠出来塞嘴里嚼了,品出一点回甘。
"好喝。"
他小声说了一句,给空旷的角落造了点声音。
胖掌柜从他身边经过三次,每次都是擦着桌角走过去,连余光都没往他这儿落。那两个货郎更是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过一眼。陆沉试着站起来,走到茶棚的柱子旁边,伸手拍了拍胖掌柜的肩膀。
没拍着。
他的手"滑"过去了,像去够水里的月亮,看着在眼前,摸上去是空的。胖掌柜打了个喷嚏,拢了拢衣领,以为是山风凉了。
陆沉缩回手,退回到角落里坐下。
他试过了。他碰不了活人,活人也看不见他。他能碰死物——树、柿子、茶杯、凳子——但"存在感"会快速消退。刚才他喝过的那只碗,碗沿上残留的一点茶渍正在缓慢地变干、变淡,像被时间加速抹去了。
他坐过的长凳,表面压出的微凹也在一寸一寸地回弹。
这个世界在"修复"他留下的痕迹。他像一个被写上去又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擦完了就看不出曾经存在过。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猛地站起来,走到茶棚的记账板前面。
那上面用炭条写着今日营收:茶钱二十七文,赊账三文,合计三十文。字迹歪歪扭扭,但还算清楚。
陆沉拿起旁边的炭条,在木板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陆沉在此喝过一碗茶,欠一文。"
他写得很用力,炭条在木板上划出清晰的白色痕迹。然后他退后两步,盯着那行字看。
三十息过去了。那行字的边缘开始模糊,像被水洇湿的墨迹。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行字彻底消失了——木板上干干净净,炭灰落了一地,但看不出任何笔画的印记。
陆沉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炭灰拢了拢。
他也被"抹"掉了。
他写的字、他坐过的凳子、他碰过的碗、他喝进肚子里的茶——所有这些短暂地存在过的痕迹,都在被世界一点点回收。他不是"被遗忘",他是"被撤销"。世界的因果系统里已经没有"陆沉"这个锚点了,所以每一条与他相关的新因果都会被自动清除,像身体免疫系统清理异物。
他站起来,走到茶棚外面,站在太阳底下。
阳光是暖的。他能感觉到热,能感觉到风,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土的硬度。但他的影子——他低头看,影子在,跟正常人一样。他抬脚动了动,影子也跟着动。
影子认他。
这让他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光还承认他的存在。至少他自己的影子还记得他是谁。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枚揣着的柿子还在,硬硬的,圆鼓鼓的。他掏出来一个啃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淌。他舔了舔嘴角,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能吃。能喝。能走。能感受冷暖。能看见这个世界——比任何人都看得多,每根线、每层因果、每一条命运的脉络,他都看得见。
但他碰不到这个世界。
他像一个站在玻璃外面的人,看得见里面的一切,却永远进不去。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官道上四匹马并排奔来,马上的人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的服色,背上挎着传讯旗。他们在追他,或者是在追"逆潮者"这个身份。
陆沉站在茶棚外的路边,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飞驰而过。
最近的一个人离他不到三尺,马尾巴扬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他咳嗽了两声,那四个弟子头也没回,马蹄声越去越远,最后只剩官道上的一溜烟。
陆沉把柿子核吐出来,看着它落进路边的草丛里。
柿子核会发芽吗?他种的树,这个世界会认吗?还是说,连他吐出来的种子都会被因果系统当作"异物"清理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往前走。停在哪里都是透明的,都是被抹掉的。
他沿着官道走了大半天,过了一个镇子、两座桥、三条岔路口。路上遇到的人很多,赶集的、挑担的、骑驴的、抱孩子的——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
他试着去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的手推车,手"穿"过去了,木车纹丝不动,小贩打了个哈欠,什么也没感觉到。
他又试着在路边捡了块石头往河里扔——石头落水,水花溅起来,涟漪一圈圈荡开。涟漪在第三圈的时候"断"了,好像河水的记忆只维持到涟漪第二圈就自动清零了。
他蹲在河边,看着自己水里的倒影。
水里的"陆沉"在看他。那张脸有点憔悴,眼圈发青,嘴唇干裂,下巴上冒了层薄薄的胡茬。他看着那个倒影,忽然觉得那个"陆沉"也在看着他——隔着一层水面,像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
"你是谁?"他对着水面问。
水里的"陆沉"没有回答。涟漪散尽了,水面恢复平静,倒影还在。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不知道这个"没有过去"的人还要走多远。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虽然不认他了,但他还认他自己。他记得自己是陆沉,记得自己从哪来、要往哪去。只要这个"记得"还在,他就还没有被彻底抹除。
他转身继续沿着官道往前走。
身后河水静悄悄地流着,把他之前蹲过的河岸草茎上压出的折痕,一毫一毫地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