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沈清漪让奶娘把承乾抱下去休息。自己则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
春蝉走过来,轻声问:“娘娘,您要歇息了吗?”
“不了。”沈清漪摇摇头,“我想出去走走。”
“奴婢陪您?”
“不用。”她摆摆手,“我就去御花园转转,很快回来。”
春蝉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自家娘娘自从生了小皇子,情绪一直淡淡的,像是有什么心事,但又从不提起。她这个做奴婢的,只能在旁边看着干着急。
沈清漪独自出了甘泉宫,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傍晚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她身上的披风轻轻晃动。她伸手拢了拢衣领,继续向前走。
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但沈清漪无心欣赏。她脑子里一直在想萧衍说的那句话——因为你是沈清漪。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一整天都想不通。萧衍为什么要立她的孩子为太子?仅仅因为她是沈清漪?这算是什么理由?
还有,萧衍看她的眼神,总让她觉得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那种眼神里带着审视,像是想把她看透,又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算了,不想了。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自保。萧衍能护她一时,不能护她一世。这后宫里的女人,要么站队,要么被踩。她不想争什么,但也不能任人宰割。
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的亭子里,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她,一袭淡青色宫装,乌黑的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子。她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棋盘,手执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沈清漪认出了那个人。
苏妃,苏晚晴。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过去。根据她之前打听到的消息,这位苏妃是将门之后,父亲是镇守北疆的大将军,战死沙场后家族被牵连,不得不入宫选秀。她入宫这些年,一直低调行事,很少与人来往,是宫里出了名的“透明人”。
沈清漪对她有些印象。之前在御花园偶遇过一次,两人聊了几句,她觉得这位苏妃是个明白人,只是从不轻易表露而已。
更重要的是,她记得苏晚晴曾经提醒过她小心皇后。
也许,可以找她聊聊。
这样想着,沈清漪抬脚朝亭子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亭中的人。苏晚晴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是沈贵妃。”
“苏妃姐姐好雅兴。”沈清漪走过去,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一个人下棋?”
“习惯了。”苏晚晴把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罐,“贵妃怎么有空来御花园?”
“吃完饭出来散散心。”沈清漪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姐姐不介意我坐一会儿吧?”
“贵妃说笑了。”苏晚晴重新摆好棋盘,“这御花园是大家的,我怎么能做主?”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各自移开目光。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终于,苏晚晴先开口了:“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
沈清漪挑眉:“哦?”
“立太子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苏晚晴落下一子,“朝廷上那些大臣反对立你的孩子为太子,林皇后那边也在暗中运作。这宫里,怕是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了。”
“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盟友。”苏晚晴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她,“一个可以合作的人。”
沈清漪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合作愉快。”
苏晚晴握住她的手:“合作愉快。”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她们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她们都知道,林皇后不会善罢甘休,而她们共同的敌人,就是林皇后那一派。
“姐姐以后有什么打算?”沈清漪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晚晴重新拿起棋子,“总不能坐以待毙。”
“姐姐说得对。”沈清漪点点头,“对了,我听说姐姐是将门之后?”
“怎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沈清漪笑了笑,“姐姐的父亲是镇守北疆的大将军?”
苏晚晴的手指顿了顿,眼神有一瞬间的黯淡,但很快恢复如常:“都是过去的事了。”
沈清漪看出她不想多谈,也没有追问。她转移话题道:“姐姐平时在宫里都做些什么?”
“绣绣花,看看书,下下棋。”苏晚晴淡淡地说,“打发时间罢了。”
“姐姐就不想争点什么?”
“争?”苏晚晴轻笑一声,“这宫里能争的东西太多了,但不是每样都值得争。我只想平平安安度过这辈子,其他的,不敢想。”
沈清漪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位苏妃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淡泊。她的眼神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隐忍,又像是等待。
“姐姐就不怕有一天被人欺负到头上?”
“怕啊。”苏晚晴落下一子,“但怕有什么用?这宫里怕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谁少受欺负。”
沈清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姐姐说的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眼看天色渐暗,沈清漪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去吧。”苏晚晴没有起身,“有空常来坐坐。”
“嗯。”沈清漪走出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苏晚晴,“姐姐,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帮忙,你会帮我吗?”
苏晚晴抬起头,眼神深邃:“你说呢?”
“我不知道。”沈清漪老实地说,“所以才问。”
“会的。”苏晚晴淡淡地说,“因为你是沈贵妃。”
沈清漪愣了一下,这句话的语气和萧衍说的那么像,但她没有多想,点点头转身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苏晚晴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盘。黑子已经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但她并没有认输的意思,而是拈起一枚黑子,放在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位置。
棋局,还远远没有结束。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苏晚晴这才起身,准备回宫。走到御花园的宫门口,她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黑暗中某处。
“出来吧。”
话音落下,一个身影从树后走出来。那人穿着黑色的斗篷,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王爷让您注意点,别太明显了。”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苏晚晴的语气很平静,“他还有什么话?”
“王爷说,当年您欠他的,该还了。”
苏晚晴的手指猛地攥紧,但很快又松开。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告诉他,我会找机会的。”
那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而另一边,沈清漪回到甘泉宫,春蝉立刻迎上来:“娘娘,您回来了。怎么样,御花园好玩吗?”
“还行。”沈清漪心不在焉地回答,“承乾呢?”
“小皇子已经睡着了。”春蝉扶着她往里走,“娘娘,您今天看起来很高兴?”
“有吗?”沈清漪摸摸自己的脸,“可能就是散完步,心情好吧。”
春蝉没有再问,服侍她洗漱完毕后,退到外间守夜。沈清漪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苏晚晴的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荡。她们达成了合作,但这合作能持续多久?后宫里的盟友,有多少是靠得住的?
还有,苏晚晴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因为你是沈贵妃”?
她翻了个身,试图把这些念头甩出脑海。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在这个后宫里,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至于以后,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有了睡意。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苏晚晴和萧衍,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她就彻底清醒了。不对,苏晚晴看她的眼神很奇怪,那种眼神不像是第一次见面该有的。倒像是……
算了,别想了。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再去思考这些问题。不管苏晚晴有什么目的,至少现在她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这就够了。
夜深了,甘泉宫里一片安静,只有承乾均匀的呼吸声从偏殿传来。沈清漪听着儿子的呼吸声,心渐渐安定下来。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至少这一刻,她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
而此时,御花园的亭子里,苏晚晴独自坐在棋盘前,手中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珩……”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十二年了,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