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萧衍从御书房出来,信步走在宫道上。
暮色渐起,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他想着白日里立太子的情形,想着百官朝贺时她站在一旁淡泊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陛下。”李德全上前,“您这是去哪?”
“甘泉宫。”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朕记得,再过几日是十五?”
“回陛下,正是。”李德全不明所以,“十五是月圆之夜,京城的夜市最是热闹。”
萧衍沉默片刻,似是在盘算着什么。李德全跟了他这些年,很少见陛下露出这种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期待。
“去甘泉宫。”
甘泉宫内,沈清漪刚把萧瑾哄睡着,自己也靠在床边有些犯困。春蝉轻手轻脚走进来:“主子,陛下来了。”
她愣了一下:“这么晚了,陛下来做什么?”
“奴婢不知。”
话音刚落,萧衍已经迈步进来。沈清漪赶紧起身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免礼。”他扶起她,目光落在床上熟睡的孩子身上,“承乾睡了?”
“嗯,今日玩了一天,刚睡着。”她让春蝉下去沏茶,自己则给萧衍倒了一杯凉茶,“陛下这么晚过来,是有要事?”
萧衍接过茶盏,却没喝,只看着她:“清漪,你想不想出宫?”
“出宫?”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是说……离开皇宫?”
“微服。”他补充,“就我们两个,带上春蝉和几个侍卫,不惊动任何人。”
沈清漪愣住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出宫了,上次还是刚认识萧衍的时候——那时她迷路撞见他下棋,后来他带她去逛夜市,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帮她付了钱。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她问。
“没什么。”他放下茶盏,“就是觉得,你最近太累了。立太子的事,朝堂上的议论,还有承乾……朕想让你放松一下。”
她看着他没说话。
“不想去?”他挑眉。
“想去。”她答得很快,说完自己也笑了,“臣妾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宫了,上次还是刚入宫的时候。”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站起身,“十五那日,朕让人安排。”
“陛下……”
“怎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唇角忍不住上扬,“臣妾只是觉得,像在做梦。”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是梦。好了,早点休息,十五那日朕再来接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原地,眼神亮晶晶的,像个孩子。
萧衍唇角微勾,大步离开。
十五那日,天气格外好。
用过午膳,沈清漪就开始坐立不安。春蝉帮她换上一身素色的襦裙,戴上帷帽,遮掩容貌。萧衍也换了便装,一袭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佩,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公子哥。
“陛下,这样……真的可以吗?”沈清漪有些紧张。
“有什么不可以。”他握住她的手,“今日没有皇帝,没有贵妃,只有我们两个。”
她笑了:“那臣妾就放心了。”
两人从侧门出宫,侍卫远远跟着,不近不远。京城的街道比宫里热闹得多,沈清漪揭开帷帽的一角,眼睛不够用似的东看西看。
“小心些,别摔了。”他提醒。
“臣妾又不是孩子。”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乖乖放下帷帽,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
街边的摊位已经摆满了,卖花的、卖首饰的、卖小吃的……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沈清漪看得兴起,这个摊位停停,那个摊位看看,最后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木簪、荷包、泥人、糖画……
萧衍跟在她身后,负责付钱。
“陛下,这个好看吗?”她举着一支木簪问他。
木簪雕成梅花的样式,式样简单,但胜在精致。他点点头:“好看。”
“那这个呢?”她又拿起一个荷包,绣的是并蒂莲。
“也好看。”
“你都没仔细看。”她嘟囔。
他失笑:“好,那朕仔细看。”
他接过荷包,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点头:“针脚细密,绣工不错。清漪的眼光越来越好。”
“那是。”她得意地扬下巴,又去下一个摊位。
暮色四合时,夜市彻底热闹起来。灯火通明,人潮涌动,各种小吃香味飘了满街。沈清漪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来,指着一个小兔子形状的糖人,眼睛亮晶晶的:“陛下,您看这个,像不像小瑾儿?”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像。”
“我要这个。”她掏出铜钱递给摊主,小心翼翼地接过糖人,拿在手里舍不得吃。
“想吃就吃,一个糖人而已。”他说。
“那不一样。”她摇头,“这是要带回去给小瑾儿的。”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夜市上人越来越多,沈清漪个子矮,在人群中有些吃亏。萧衍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侧,用手臂护着她免得被人撞到。她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只顾着东张西望,突然在一个面具摊前停下来。
“陛下,您看这个!”她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在自己脸前比划,“像不像鬼?”
“像。”他配合地点点头,“不过朕见过的鬼,比这个可怕多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在开玩笑,忍不住笑了:“陛下,您也会说笑话了。”
“跟你在一起,自然就会了。”他说得漫不经心,她却听红了脸。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面围了一群人,似乎是在杂耍。沈清漪个子矮,踮着脚也看不见。萧衍干脆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
“哎呀,这怎么行……”她惊呼一声,又怕掉下去,只能紧紧抓着他的头发。
“别动,摔了可不怪朕。”他托着她,语气里带着笑意。
杂耍很精彩,沈清漪看得拍手叫好。下来的时候,她的脸还是红的,心跳也快得很。
“陛下……”
“嗯?”
“您以后……别这样了,让人看见不好。”
“看见又如何?”他浑不在意,“朕抱自己的贵妃,天经地义。”
她说不赢他,只能由他去。
走累了,两人在一个茶摊坐下来。要了两杯热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沈清漪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真好。”
“什么真好?”他问。
“这样的时候,真好。”她说,“没有皇后、没有贵妃、没有朝堂……就只有我们两个,像普通人一样。”
他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茶摊的灯光昏黄,映得她侧脸柔和。街上人声鼎沸,他们却像处在另一个世界,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清漪。”他开口。
“嗯?”
“以后……朕会经常带你出来。”他说,“不只是十五,任何时候你想出来,朕都带你来。”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会,轻轻点头:“嗯。”
又坐了一会儿,沈清漪开始犯困。今天逛了太久,她本身就有些累,方才兴奋着还不觉得,这会放松下来,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累了?”他问。
“有一点……”她打了个哈欠,“陛下,我们什么时候回宫?”
“现在就回。”他站起身,扶起她,“朕让马车停在街口了。”
回宫的马车上,沈清漪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马车摇摇晃晃,她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微皱着。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轻轻帮她理了理颊边的碎发,然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清漪。”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她,“朕会给你更多这样的时光。”
她没醒,但唇角似乎弯了弯。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夜色沉沉,只有车前的灯笼泛着暖黄的光。萧衍低头看着怀中的人,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春蝉已经在甘泉宫门口等着了,见马车停下,赶紧上前搀扶沈清漪。
“主子,醒醒,到宫里了。”
沈清漪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到了?”
“嗯到了。”春蝉扶着她下车,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车里的萧衍,“陛下,您不进去坐坐?”
“不早了,让她早点休息。”萧衍掀开车帘,“清漪,今日玩得开心吗?”
“开心。”她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几分困意,“陛下,下次……还能出来吗?”
“你说呢?”他反问,语气里带着笑意。
她明白了也跟着笑,行了一礼,由春蝉搀扶着进去了。
萧衍坐在车里,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才示意车夫回御书房。夜色中,他的唇角始终带着笑,心情像是这夜色一样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