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在第三天清晨被"定位"的。
他蹲在一条溪边洗脸，溪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他一哆嗦。刚把脸上的水甩干净，溪水对岸的树梢上就亮了一道青光——传讯符。巴掌大的纸符悬在半空，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杀"字，正在发光。
他愣了一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往后退。
晚了。
溪水上游、下游、左岸、右岸，四面的林子里同时亮起传讯符的光，像有人在林子四面八方都插了灯。紧接着脚步声从远处压过来——不是十几个人的脚步声，是几百人的。整片林子都在震动，鸟群炸飞上天，黑压压一片遮了小半边天。
青云宗倾巢而出了。
陆沉扭头就跑，鞋底在溪岸的湿泥上打滑，差点栽进水里。他扶着岸边的柳树稳住身子，耳朵里全是追兵的喊声——"封住溪口！""东边合拢！""别让他窜进鹰嘴崖！"
他们看不见他。但他已经无所谓"看不见"了。宗主用某种方法锁定了他的位置，弟子们只需要朝着定位围过来就行。哪怕他们眼前空无一人，他们也知道"陆沉就在这个圈里"。
他跑，圈跟着他跑。他停，圈就合拢。
他往东边冲了二十步，对面林子里三柄飞剑贴着草尖射过来，逼得他一个翻滚躲到树后。往西边再冲三十步，地上插了一排困阵旗，灵力织成的网横在他面前，他要是踩上去，整个包围圈就会瞬间锁死。
天罗地网。
他站在一棵樟树后面，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大口喘气。手里攥着刚才从溪边顺的一块石头，捏得掌心发白。他不认识那些阵法，也不认识那些飞剑的来路，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想活着。
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宗主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过来，沙哑、虚弱、但带着一股烧穿喉咙的狠劲儿："陆沉。你听着。"
陆沉没动。
"你碰过我的命线，你的气味留在我的因果里。三天之内你逃不出我的感知。"宗主的声线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修为崩塌后的灵力紊乱，"你今天走不掉了。三千弟子、三十六座困阵、一百二十柄飞剑——练气三层，你拿什么挡？"
陆沉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五指上，那层淡淡的黑雾烙印还在指纹里嵌着，像洗不掉的墨痕。他能看见宗主身上的命线——隔着几百步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根线还在，粗了一圈的金色，但金色里掺了灰。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三截断线中，第一截已经完全"缝"上了，第二截也快合拢了，只有第三截还在慢慢编织。他忽然想通了一个事——
他用得越多，断线就缝得越快。
他看了一眼困阵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飞剑的光。围过来的弟子越来越近，最近的那个内门弟子离他不到十五步，剑尖直指着樟树后面。
那个人看不见他，但剑指的方向是对的。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根快缝好的第二截断线忽然暖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盏灯。他的手抬了起来，朝着十五步外那个内门弟子伸过去。
手穿过空气，穿过树影，穿过一截飘落的枯叶。
他"摸"到了。
那弟子身上密密麻麻的线——修为线、情绪线、忠诚线——其中"恐惧"这条细线正在剧烈晃动。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怕了，但他的线已经替他承认了。
陆沉没有扯。他轻轻捏住了那根恐惧线，往旁边拨了一下。
那弟子突然把剑往地上一插，转身就跑。
"有鬼——有鬼——！"
他喊得声嘶力竭，边跑边往后扔符咒。后面的弟子被他撞得东倒西歪，阵型一阵混乱。陆沉如法炮制，又"拨"了第二个人的恐惧线，第三个人的怀疑线，第四个人的疲惫线。
有的弟子忽然蹲下来说自己腿软走不动，有的突然怀疑自己是中了幻术开始往自己身上拍解咒符，有的干脆把剑一扔说"我不找了"。
十五步的距离，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陆沉冲了出去。
他冲向鹰嘴崖的方向——那是这片林子的最边缘，崖下是一条奔流的山涧，过了山涧就是青云宗的势力边界。他一边跑一边"摸"身后追兵的线，不扯、不断、只拨。恐惧线、犹豫线、困惑线——换着花样拨，像在拨琴弦，每拨一下后面就倒下一片。
但人太多了。
三百、五百、一千——他拨了四十多根线之后，右手五指的黑色雾气开始发烫，烫得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墟海的注视浓得他脖子后面发凉，像有人趴在他后背上贴着他的耳朵呼吸。
第二截断线在胸口猛烈发光，然后"啪"地一声合拢了。
他跑了这么远、用了这么多次，第二根断了三天的因果线，被他活生生用"勤快"缝上了。
但代价同时到了——墟海注视猛然加重，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黑色的纱看东西。他扶着路边的树干甩了甩脑袋，把那层纱甩散了一些，但散不完。
后面追兵还在。换了带头的长老，那长老没有被拨过恐惧线，意志硬得像块石头。他踩着剑光追上来，五指一抓，一张金色困符从陆沉头顶扣下来。
困符落下来的时候，陆沉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长老眉心的"忠诚线"——那根线笔直地连着青云宗的山门方向，代表着绝对的服从和归属。这根线跟他前面拨过的那些都不一样，粗、硬、没有晃动。
他想都没想，伸手捏住了那根忠诚线。
他没有拨。他用力"拧"了一下。
长老的脸色瞬间变了——金色的困符在空中裂成两半，灵光四溅。他捂着胸口从剑上翻下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天空，喃喃地说："我……我在干什么？"
陆沉没有停。他冲进鹰嘴崖下的山涧，冰凉的涧水瞬间漫到膝盖。他趟着水往对岸跑，河水太急他摔了两回，呛了好几口水，但腿还在动。
最后一把抓住对岸的藤蔓爬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趴在泥地上，像一条脱了水的鱼。
身后山涧对岸，追兵停住了。因为过了这条涧就不再是青云宗的地界了。他们站在岸边看着他，有的人举着剑，有的人举着符，但没有一个人跨过来。
陆沉趴在泥地上喘气，右手的黑雾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指根。
他看着那层黑雾，忽然笑了一声。
"全宗……追杀……一个练气三层……"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胸口那两根"缝好"的断线在皮肤下安静地发着暖光。他浑身都在疼，膝盖在流血，胳膊上有好几道树枝划的口子，嘴唇被他自己咬破了。
但他活着。
青云宗的山门在涧水那边，被雾气罩住了。陆沉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觉得那座山门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转了个身，朝着对岸的远方，一瘸一拐地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