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阿狰的脸，目光却像穿过了这具小小的身躯，望进某段被尘封的深渊里。瞳孔深处有东西在翻涌，不是记忆，是某种更原始的感应，血脉里的震颤，顺着筋络一路撞向心口。
阿狰没动。
左颊的血已凝成细线，他抬手蹭了下，指尖沾红。他不觉得疼，只觉得这个人不对劲。刚才那一掌是真的想杀他，但现在，那股杀气没了，眼神变了，变得…奇怪。像野兽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又不敢相认。
他往前挪了半步。
虎皮小袄擦过地面碎石，发出沙哑声响。他仰头，直视对方右眼下那道金纹。它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物般搏动。母亲说过，你爹有银发，有金纹，若见了，别怕。
“你是…”阿狰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五岁孩童特有的软糯，“我爹吗？”
话落的瞬间，他颈间的祖龙牙耳坠猛地一烫。
男子如遭雷击。
胸口像是被无形巨锤砸中，闷响炸开，整条手臂不受控地抽搐，五指猛然张开又蜷缩，掌心朝下重重一压，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喉咙一紧，喉结剧烈滚动，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骨髓深处被唤醒，逆着血脉往上冲。
他踉跄后退。
单手撑地，身体向后弹去，脊背几乎撞上岩壁，却在最后一寸刹住。他没靠实，只是僵在那里，双膝微屈，像随时准备扑出或逃窜的困兽。呼吸乱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冷硬的节奏，而是急促、紊乱，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
阿狰站在原地，没追，也没躲。他看见那人眼底闪过一丝裂痕般的波动，不是凶光，也不是惊惧，而是一种极深的茫然，像是突然被人撕开了某个不该触碰的伤口。
“你说什么？”男子终于出声，嗓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阿狰没重复。他只是站着，小手攥紧虎皮小袄的边角，指节泛白。他知道娘还在身后，知道她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始终扣着腰间的绳子。他知道不能乱动，但也不能退。
男子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脖颈处。
乳白色的兽牙吊坠静静垂着，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微光，几乎难以察觉。可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光与他体内某处隐隐呼应，像两团沉睡的火，在黑暗中同时亮了一下。
他右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因为这具身体在背叛他的意志。肌肉、骨骼、血液，都在叫嚣着某种归属，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联系。他想站起来，想离开，想把这个孩子推开，可四肢像灌了铅，动不了。
阿溟依旧蹲在阿狰身后，指节紧扣着他肩膀。她没说话，也没出手。她在等。她在看这个男人会怎么反应。她记得当年救下他时的模样，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嘴里喃喃着听不懂的话。那时她以为只是个路过的修士，现在她开始怀疑，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命运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洞外风声渐强，吹得枯藤拍打洞口，啪啪作响。
男子缓缓抬起左手，不是攻击，而是伸向阿狰的方向。动作很慢，带着迟疑，像是怕惊走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他的手指离阿狰还有半尺，便停住了，指尖微微抖动。
阿狰看着那只手。
它很脏，指缝里嵌着泥和血，虎口布满老茧。可它和娘给他做的木剑握柄一样宽，一样有力。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人梦呓中的声音“阿溟…别走…” 那语气不像敌人，倒像个丢了东西的人。
“你流了好多血。”阿狰忽然说。
男子一怔。
“你在崖底被狼咬了。”阿狰指着他的腿，“我也受伤了，脚踝磨破了，但我没哭。你要挺住。”
男子没回应。他的视线从阿狰脸上移开，落在他自己伸出的手上。那只手还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他猛地收回，五指死死抠进地面，指甲崩裂也不松开。
“不可能…”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可能有儿子…”
阿狰歪了歪头。
他不懂这话的意思。他只知道，这个人和他长得有点像，都有银色的头发，都有发光的印记。他脖子上的牙会热，说明他们有关联。娘没拦他问，也没骂他胡说，那就说明，也许是真的。
他又往前迈了一小步。
这次，他抬起自己的手，朝着男子的方向伸过去。小小的掌心朝上，没有武器，没有防备，只是一个孩子的试探。
男子瞳孔骤缩。
他想往后缩，可身体动不了。他想吼，让他滚开，可喉咙堵得发不出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小手靠近，近到能看清掌心的纹路，近到能感觉到那股稚嫩却坚定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
男子猛地闭眼，侧过头去。
一滴汗从额角滑落，混着血迹淌进衣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右眼下的金纹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压制又不断挣扎。
阿狰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收回，也没再进。他就那样举着，像一棵刚冒芽的小树，向着阳光伸展第一片叶子。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卷发。虎皮小袄猎猎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