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仿佛成了一座被遗忘在深宫角落的孤坟。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和血腥气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连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都显得灰暗浑浊，驱不散殿内那令人心悸的死寂。
太子太傅李纲，是在皇帝那场“严加管束”过去整整三日后，才被默许踏入这座宫殿的。引路的内侍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如同鬼魅，将他引至寝殿门外，便再不敢前行半步，只无声地退到了一旁阴影里，仿佛那殿门之内，有着什么令人恐惧的物事。
李纲站在那紧闭的殿门前，花白的眉须微微颤动。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痛苦几乎让他窒息。他缓缓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殿门。
殿内的景象，让这位见惯风浪、心如古井的老臣，也瞬间僵立当场，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没有寻常病榻前的凌乱，只有一种近乎恐怖的、被打理过的“整洁”。太子萧景瑜俯趴在宽大的榻上，身上仅覆着一层薄薄的素白锦衾，衾被之下身体的轮廓，透出一种不自然的、塌陷的脆弱。他的一张脸侧埋在柔软的枕囊里，露出的半边脸颊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嘴唇干裂泛紫，眼窝深陷，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偶尔因为无法忍受的剧痛而引发的、极其细微的肌肉抽搐，证明这具躯体还残存着一丝生机。
而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锦衾未曾完全遮盖住的地方。
几根涂抹着黑色药膏、形状扭曲怪异的手指，无力地垂在榻边。那绝非正常人的手指形态，指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肿胀，青紫发黑，有些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痂，仿佛是被人用重物一寸寸碾轧而过。
李纲的目光颤抖着移向那被衾被覆盖的腰臀部位。即使隔着布料，也能隐约看出那部位的塌陷与不自然的扁平。空气中那股浓烈的、混合了腐肉与烈性金疮药的气味，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他几乎可以想象，那衾被之下，是怎样一副皮开肉绽、甚至……骨肉分离的惨状。宫人间隐秘的流传——“臀肉脱落”，恐怕并非虚言。
而沿着那素白锦衾的边缘，以及太子裸露在外的一段苍白脖颈上，还能看到一道道纵横交错、紫黑肿胀的鞭痕，如同狰狞的蜈蚣，盘踞在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躯体上。
这哪里还是那个曾经温润儒雅、在他面前执弟子礼的储君？这分明是一具刚刚经受完最残酷私刑、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的破碎躯壳！
李纲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一步，扶住一旁冰冷的殿柱才勉强站稳。胸腔里像是被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又沉又冷，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那握着拐杖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与痛心而剧烈颤抖起来，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张了张嘴，想呼唤一声“殿下”，喉咙里却像是被砂石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气音。
似乎是察觉到了殿内的动静，也许是那压抑不住的悲愤气息惊扰了榻上之人，萧景瑜紧闭的眼睫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眼眸，曾经清亮睿智，此刻却如同两口枯井，空洞，麻木，没有一丝光彩，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死寂。他看到了站在殿柱旁、老泪纵横的李纲，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波动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便又迅速湮灭，重新归于一片荒芜。
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连发出一个音节的力气都没有。
李纲再也抑制不住，几乎是扑到榻前，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他伸出那双曾执戒尺教导过无数皇室子弟的手，想要碰触一下太子，却又在即将触及那伤痕累累的躯体时，猛地顿住，生怕自己一丝轻微的触碰，都会给这具破碎的身体带来更多的痛苦。
“殿……殿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老臣……老臣来迟了……老臣……对不起您啊！”
他想起不久前在文华殿书斋，自己还曾用戒尺严厉地责打过这双手心，训斥他治学不谨。可那点疼痛，与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萧景瑜看着他，目光没有任何焦距，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遥远、更冰冷的东西。一滴浑浊的泪水，悄无声息地从他眼角滑落，混入枕上的汗渍与药渍中。
“太……傅……”他终于挤出两个气若游丝的字，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学生……让学生……死了吧……”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李纲的心脏！他猛地抓住榻边，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斩钉截铁：
“殿下！不可！万万不可有此念头！”
他俯下身，凑近一些，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太子那双死寂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宣誓般沉重：“殿下，您听着！您是国之储贰，是未来的天下之主！这点磨难……这点磨难打不垮您！”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老臣知道您苦，知道您痛！可您必须活下去！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储位，是为了这天下苍生！为了那些……那些还在盼着朗朗乾坤的黎民百姓！”
他伸出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用自己干净的袖角，小心翼翼地拭去太子眼角的泪痕和额角的冷汗，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初生的婴孩。
“殿下，您要记住今日，”李纲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和决绝，“记住这痛，记住这屈辱。但不是让它们摧毁您，而是要让它们……成为您的铠甲！”
他看着太子那毫无生气的脸，心如刀绞，却依旧强撑着，说出最残酷也最真实的话：“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要心不死，总有云开见日之时！老臣……老臣这把老骨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看着殿下……看着殿下……”
后面的话，他哽住了，无法再说下去。他只是紧紧握着榻边，那双苍老却依旧坚定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太子，试图将自己那点微薄却炽热的力量，传递过去。
殿内，只剩下李纲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和太子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瑜那空洞死寂的眼眸里，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他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将所有的痛苦与绝望，都深深地藏了起来。
李纲依旧跪在榻前，久久没有起身。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似乎有一场寒雨，即将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