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只伸出去的小手还停在半空,掌心朝上,指尖微微颤抖。
男子闭着眼,头侧向岩壁,仿佛要把自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可他的呼吸变了节奏,不再是平稳的起伏,而是短促、急促,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突然,他身体一震。
右手猛地抽搐,五指死死扣住胸口,整个人向后弹去,脊背“咚”地撞上坚硬岩壁,碎石簌簌落下。他闷哼一声,没倒下,却弯腰蜷缩,左手撑地,右臂仍紧紧压着心口,指缝间渗出暗红血迹。
阿溟动了。
她原本蹲在阿狰身后,手搭着他肩膀,此刻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跃起,挡在儿子前方。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她的左手指向后轻轻一推,将阿狰往后带了半步,自己则站定在两人与男子之间,腰间的七根巫骨绳绷得笔直,右手已悄然按在绳结上,随时能抽出其中一根。
岩洞内光线昏沉,仅靠洞顶缝隙透下的微光映照。阿溟的眉骨至耳垂那道淡粉色巫纹隐隐泛热,但她脸上毫无表情,只有眼神如刀锋般盯住男子的脸。
男子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额前银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皮肤上。他试图稳住身形,可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痛楚根本压制不住,像是有东西在他体内翻搅,顺着血脉一路冲上脑门。他仰头靠在岩壁上,喉结滚动,发出沙哑低吼。
阿狰没退多远,只站在母亲身后半步,眼睛一直盯着男子的手,那只手还在抖,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布料已被指甲撕开一道口子。
“你…怎么了?”阿狰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孩子特有的软声调,却不含一丝怯意。
男子没回应。他闭着眼,嘴唇发白,右眼下的金纹忽明忽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是在抵抗某种召唤。
阿溟没放松警惕。她盯着男子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判断他是否在伪装。她见过太多修士装重伤骗人靠近,再突然出手取命。她不能冒这个险,尤其身后站着的是她唯一的儿子。
“别说话。”她低声对阿狰说,语气不容置疑。
阿狰抿嘴,没再问,但也没低头。他看着男子的脸,忽然发现对方眉头皱得更深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恐惧。
终于,男子缓缓松开了紧扣胸口的手。
他抬起指尖,轻轻抚过右眼下那道金纹,动作极慢,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他的手指触到那片皮肤时,整个人又是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
他睁开眼。
目光不再凶狠,也不再回避,而是落在阿狰身上,却又好像穿过了他,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他的眼神空了,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只剩一片荒原般的茫然。
“我…”他开口,嗓音干涩得像砂石摩擦,“失忆了。”
三个字落下,洞内瞬间安静。
连风都停了一瞬。
阿狰眨了眨眼,没懂。他只知道娘说过,有些人受伤会忘记过去的事,但他从没见过谁忘得这么彻底,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阿溟瞳孔微缩。
她没信,也不敢不信。她记得当年救下这个人时,他也是满身是血,昏迷不醒,嘴里喃喃着听不懂的话。那时她以为只是个普通的流浪修士,现在想来,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已经丢了记忆。
“什么时候丢的?”她问,声音冷硬。
男子没看她,依旧望着前方虚空。“不知道。”他摇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记得…战斗,火光,坠落…然后就是黑。再醒来,就在崖底,被狼围住。”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没有修饰,也没有情绪波动,纯粹是陈述事实。
阿狰悄悄往前挪了小半步,仍躲在母亲肩侧,却伸长脖子看着男子。“那你记得我吗?”他问。
男子看向他。
视线落在他脖颈处的祖龙牙耳坠上。那兽牙依旧垂着,泛着微弱的光,可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光与他体内某处隐隐呼应,像两团沉睡的火,在黑暗中同时亮了一下。
他猛地闭眼。
“不记得。”他说,“但我…感觉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阿狰追问。
“血脉。”男子低声道,声音几近呢喃,“它在叫。在我骨头里,在我血里,在喊你的名字…可我不记得你是谁。”
他说完这句话,仰头靠回岩壁,不再看他们一眼,双手垂落身侧,整个人陷入一种近乎放弃的状态。
阿溟仍未放松。
她依旧立在原地,手按在巫骨绳上,目光锐利如刃。她知道有些话可以假,但身体不会骗人。那人捂胸时的痛苦是真的,右眼下金纹的搏动也是真的,他对阿狰的反应更是无法伪装。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敢轻信。
她曾把一个陌生男人带回山洞,照顾三日,结果换来全村追杀;她曾相信一句“我会护你”,结果换来八年孤身一人抚养孩子。这一次,她不能再错。
“阿狰。”她低声唤。
“嗯。”阿狰应。
“后退一步。”她说。
阿狰依言退后,脚步轻缓,却始终没移开视线。他盯着男子胸口的位置,仿佛能看见那 beneath衣衫之下翻涌的痛楚。他小手悄悄攥紧虎皮袄边,心头升起一种陌生的揪紧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断裂,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连接。
男子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可胸口仍有轻微起伏,像是风暴过后残留的波浪。
风再次从洞口吹入,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枯藤拍打石壁,啪啪作响,像某种未尽的警告。
阿狰站在母亲身后,双手垂落身侧,眼神仍停留在男子脸上。他不懂什么叫失忆,也不懂什么叫血脉感应,他只知道,这个人和他长得像,都有银发,都有发光的印记,而且
他脖子上的牙会热。
这就够了。
阿溟站在前方,手未离腰间绳索,眉头紧锁,目光如冰。她不轻信,也不退让,只等下一个动作,下一句话,来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男子仰靠岩壁,双目闭合,不再言语,身体未再剧烈动作,位置固定于角落,处于被动等待审查的状态。
洞内寂静无声,唯有水珠从岩顶滴落,砸在石面,溅开微小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