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前，看似恭顺，但那微微撅起的嘴角和偶尔飘向窗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烦躁的眼神，却泄露了他心底的不以为然。连日的变故，紫宸殿的冰冷，东宫那穿越宫墙的沉闷杖声，还有父王那奄奄一息的模样……种种情绪如同乱麻塞在他胸口，哪里还有心思去琢磨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道理？方才太傅考校《尚书》注疏，他答得磕磕绊绊，心思明显不在书上。
太子太傅李纲端坐在书案之后，面色沉静如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却锐利如鹰，早已将萧玦那点神游天外的心思看了个通透。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那笃笃的声响，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萧玦猛地回神，心脏下意识地缩紧。
“皇太孙殿下，”李纲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臣观殿下今日气色，心思似乎不在这经义文章之上。”
萧玦抿了抿唇，没敢吭声，心里却嘀咕着：发生了那么多事，谁还有心思念这个？
李纲将他那点不服气看在眼里，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殿下可知，学业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储君之责，在于承继祖宗基业，教化万民，若自身学问根基不牢，言行失据，将来何以服众？何以治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玦那明显带着抵触情绪的侧脸上，语气加重了几分：“前番殿下注解经义，胡言乱语，污秽圣贤书，老臣已小惩大诫。如今看来，殿下并未吸取教训，反而变本加厉，连最基本的功课都敷衍了事。如此顽劣懈怠，实非社稷之福！”
萧玦听得心头火起，却又不敢顶撞，只能梗着脖子，硬邦邦地道：“太傅教训的是，学生知错了。”
“知错？”李纲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老臣看殿下，是知错，却未必肯改。”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了那根熟悉的、油光沉实的紫檀木戒尺。
戒尺冰冷的质感在空气中似乎都带起了一丝寒意。萧玦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把手藏到身后。又是戒尺！
“伸出手来。”李纲的声音不容置疑，“左手。”
萧玦咬着牙，极其不情愿地，将左手慢慢伸了出去，摊开掌心。那日被责打的红肿早已消退，但记忆中的痛楚却依旧鲜明。
李纲却没有立刻落下戒尺。他伸出那只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并非直接打下来，而是用拇指和食指，如同铁钳一般，精准地、牢牢地捏住了萧玦伸出的左手食指与中指的指尖！
这突如其来的禁锢让萧玦猝不及防！他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手，可太傅那看似干瘦的手指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将他两根手指的指尖死死捏住，固定在半空，动弹不得！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比单纯的挨打更让他感到屈辱和恐慌。
“太傅！”他忍不住叫出声，声音里带着惊慌和一丝恼怒。
“殿下既然不耐疼痛，便更需牢记这教训！”李纲的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松动。他手腕一沉，戒尺带着风声，毫不犹豫地朝着那被固定住的、无法闪躲的掌心，狠狠落下！
“啪！！”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冲破了书斋的宁静！
戒尺精准地砸在掌心肌肤最柔嫩之处，那痛楚尖锐得如同烧红的针直刺骨髓！比上次双手挨打时疼了何止数倍！萧玦疼得整个人猛地一弹，被捏住的手指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眼泪瞬间飙射而出！他拼命想要挣脱那铁钳般的禁锢，身体扭曲着，另一只手胡乱地挥舞，哭喊道：“放手！太傅放手！疼死我了！呜啊——！”
李纲却丝毫不为所动，捏住他指尖的手稳如磐石，另一只手挥动戒尺，再次狠狠落下！
“啪！！”
“二！”
“哇——！不要打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萧玦哭得撕心裂肺，哪还有半点刚才的不服气？那被固定住手掌、无法躲避、只能硬生生承受全部力道的责打，将他所有的倔强和不耐疼的弱点暴露无遗。每一戒尺落下，都像是砸在他的神经上，疼得他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学业不精，心浮气躁，该打！”
“啪！！”
“三！”
“呜……祖父！父王！救命啊！”极致的疼痛让他开始口不择言地哭喊，双腿在地上胡乱蹬踹，试图缓解那钻心的痛楚，姿态狼狈到了极点。
李纲面沉如水，任凭他哭喊挣扎，那捏住指尖的手和挥动戒尺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和迟疑。戒尺声，报数声，与萧玦凄厉的哭喊求饶声，在书斋内交织成一曲残酷的训导乐章。
二十下戒尺，在萧玦感觉中，漫长得如同度过了一整个世纪。当最后一下落下，李纲终于松开了捏住他指尖的手。
萧玦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左手瞬间瘫软地垂落下来，掌心一片血肉模糊般的红肿，火辣辣的剧痛让他连碰都不敢碰一下，只会捧着左手，吹着气，发出小动物般呜呜咽咽的痛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然而，惩罚并未结束。
“右手。”李纲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丝毫波澜。
萧玦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拼命摇头，涕泪横流地哀求：“不要了！太傅！求求您！一只手……一只手已经够了！学生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伸出手来。”李纲重复道，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看着太傅那毫无温度的眼神和手中那根如同刑具般的戒尺，萧玦知道，求饶是没用的。他绝望地闭上眼睛，颤抖着，将那只尚且完好的右手，如同赴死般，一点点伸了出去。
同样被牢牢捏住指尖，固定。
同样无法闪躲的、精准而沉重的戒尺。
“啪！！”
“啊——！！！”
新一轮的惨叫与痛哭，再次响彻书斋。
当最后的二十下打完，李纲扔下戒尺。萧玦整个人已经瘫软在地，两只手肿得像两个颜色深紫的发酵面团，火辣辣地灼痛着，连稍微弯曲一下都带来钻心的疼。他哭得几乎脱力，只剩下细弱的、断断续续的抽噎，蜷缩在地上，像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李纲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看着他那副凄惨可怜的模样，严厉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但那情绪很快便被更深沉的肃穆所取代。
“望殿下，能真正记住今日之痛。”他沉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学业之道，无捷径可走。储君之路，更容不得半分懈怠与轻狂。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看地上痛哭的少年一眼，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出了书斋。
书斋内，只剩下萧玦一人，和他那两只剧痛难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手。
他看着自己红肿不堪的掌心，那上面交错纵横的紫痕，像是某种屈辱的烙印。疼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可这一次，在那无边的疼痛和委屈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或许，太傅说得对。
有些路，真的没有捷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