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蛭的口器带着腥风砸落的瞬间，整片岩台都震颤起来。

碗口大的环形齿圈高速旋转着，像一柄血肉磨盘，擦着林默的肩膀砸在石面上，砰的一声闷响，坚硬的岩石竟被啃出一个深坑，石屑混着黑褐色的腐蚀液四处飞溅。林默侧身滚到岩石边缘，碎石划破脸颊，温热的血顺着下颌往下滴，他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巨蛭收缩回去的上半身——暗黑色的表皮布满褶皱，像泡胀的腐肉，表面缠着细密的灰绿色菌丝，随着呼吸一鼓一缩，和整片林子的菌丝网络连在一起。

“散开！别扎堆！”

江跃的吼声伴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炸开。零七已经冲了上去，机械臂弹出的合金刃狠狠劈在最左侧那条巨蛭的躯干上，刀刃切入半寸，却被粘稠的体液牢牢粘住。巨蛭吃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半截身子甩在岩壁上，轰的一声，岩台侧面被撞塌一大块，碎石混着泥土哗啦啦掉进沼泽里，溅起数尺高的黑浪。

零七被带着往前踉跄半步，机械关节发出过载的嗡鸣，电子音带着杂音：“表皮韧性7.2，体液具备强粘性与腐蚀性，机械臂传动效率下降18%。”

第二条巨蛭趁机从右侧绕了过来，庞大的身躯贴着岩台边缘扬起，巨大的口器对准了靠在石壁上的陈宇。陈宇双目失明，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和众人的惊呼，他茫然地侧过头，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只碰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陈宇！躲开！”

李慧尖叫着想去拉他，却被脚下窜出来的一缕银丝绊了个趔趄。岩台的石缝里，银线菌索已经钻出了大半，像细密的蛛网顺着石面蔓延，趁着众人被巨蛭牵制，悄无声息地收紧了包围圈。

就这半秒的耽搁，巨蛭的口器已经罩了下来。

陈宇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整个人就被巨蛭衔住了上半身。环形齿圈瞬间绞碎了他的肩膀和肋骨，黑红色的血喷溅出来，洒在灰色的岩面上，触目惊心。巨蛭往后一缩，拖着人的身体退回沼泽水面，咕嘟一声沉下去半截，水面只留下几圈扩散的涟漪和不断上浮的细碎衣物残片。

岩台上瞬间静了一瞬。

又一个人没了。

从进来到现在，第一批九个人里，苏晓、张磊、刘大壮、王建军、周倩、陈宇，六个活生生的人，先后以不同的方式死在了这片林子里。剩下的，只有林默、瑟兰、李慧三个血肉之躯，再加一个半机械的零七。

没人有时间悲伤。

第三条巨蛭已经从正面扑了上来，口器里喷出一股暗绿色的腐蚀液，铺天盖地朝着人群泼过来。瑟兰侧身挡在李慧身前，弓弦拉成满月，三支黑羽箭连珠般射出，精准钉在巨蛭口器内侧的软肉上。

噗嗤噗嗤几声轻响，绿汁四溅。

巨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铁片刮过玻璃，震得人耳膜生疼。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后仰，腐蚀液偏了方向，大半泼在了岩台的银线上。滋滋的声响接连响起，银丝被腐蚀液浇中的地方瞬间融化，断成数截，缩回去的速度比冒出来时还快。

“腐蚀液能融银丝！”林默眼睛一亮，立刻喊道，“引它往石缝多的地方撞！先清掉银丝！”

江跃立刻反应过来，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在最前面那条巨蛭的表皮上。石头砸在褶皱里，像砸在海绵上，没造成半点伤害，却成功激怒了对方。巨蛭猛地转过头，暗红色的口器对准江跃，嘶鸣着冲了过来。

“这边！”

江跃转身就跑，沿着岩台边缘往银丝最密集的北侧冲。巨蛭紧追不舍，庞大的身躯擦过岩壁，撞得碎石簌簌往下掉，沿途的银丝被它的体液沾到，瞬间融化断裂，像被烈火燎过的蛛丝，纷纷缩了回去。

冲到岩台拐角时，江跃猛地蹬住石壁纵身跃起，反手将战术刀狠狠扎进巨蛭的表皮褶皱里。巨蛭吃痛，往前猛冲的身躯刹不住，一头撞在北侧的岩壁上。

轰隆一声巨响。

整片岩台都晃了晃，北侧的石壁被撞塌了一大片，碎石和泥土混着银丝砸进沼泽里。岩台上的银线菌索被这一下撞得七零八落，大半都被碎石压断，剩下的也缩了回去，不敢再冒头。

巨蛭撞得晕头转向，半个身子卡在坍塌的石缝里，挣扎了好几下才抽出来，表皮磨破了好几处，绿汁顺着伤口往下淌。它似乎知道占不到便宜，冲着岩台上的人嘶鸣了两声，扭动着庞大的身躯，慢慢退回了沼泽深水区。

另外两条巨蛭也没再强攻，只是浮在水面上，环形口器一开一合，死死盯着岩台上的人，像在等待时机。

水面暂时恢复了平静，只剩黑褐色的泥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混着血和腐蚀液，泛着油亮的光。

岩台上一片狼藉。

坍塌的碎石堆在角落，地面布满腐蚀液烧出的坑洞，银丝缩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道银色的汁液痕迹。陈宇消失的地方空空荡荡，只剩半只被踩碎的眼镜，孤零零地躺在石缝边，镜片上裂着蛛网般的纹路。

李慧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半只眼镜，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和陈宇都是普通人，从进来开始就互相扶持着往前走，她以为至少能多撑一会儿，可死亡来得太快了，快到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沈清蹲在她身边，按住她胳膊上被腐蚀液溅到的伤口。那块皮肤已经发黑溃烂，边缘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菌丝顺着伤口往里钻，速度比普通伤口快了数倍。沈清用干净的布料擦掉残留的体液，眉头拧成了死疙瘩：“腐蚀液里孢子浓度太高，感染速度翻倍了。你别乱动，尽量放缓呼吸，能慢一点是一点。”

李慧点点头，咬着唇没哭出声，肩膀却抖得厉害。她能感觉到伤口处的麻痒在快速往上窜，已经过了手肘，照这个速度，不到天黑，整条胳膊就会烂透。

江跃靠在石壁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伤口刚才剧烈运动时裂开了，脓血浸透了衣服，顺着腰往下淌。他掀开衣角看了一眼，溃烂的面积又大了一圈，青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后颈，密密麻麻的，像蛛网似的往头皮上蔓延。

“岩台不能待了。”他喘匀了气，哑着嗓子开口，“银丝只是暂时缩回去，等下还会出来。那三条虫子也在水里等着，我们耗不起。”

林默走到岩台边缘，看向东南方向。

沼泽的尽头，是一片怪石嶙峋的区域。灰黑色的石柱拔地而起，高的有十几米，矮的也有两三米，密密麻麻矗立着，像一片石头组成的森林。石柱表面坑坑洼洼，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远远看去，透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和花林、藤海、枯树林都不一样。

那是一片全新的区域。

“往那边走。”林默抬手指向石林，“巨蛭体型大，浅水区去不了，石林那边水浅，它们追不过去。”

“石林？”江跃皱起眉，“你怎么知道里面没有更危险的东西？”

“不知道。”林默说得直白，“但留在这儿，要么被银丝拖走，要么被巨蛭吃掉，早晚都是死。往石林走，至少还有变数。”

瑟兰也走了过来，目光扫过石林的方向，尖耳微微动了动：“里面没听见大型生物的动静，但也没听见活物的声音，比枯树林还静。”

静，从来不是安全的信号。

这片林子里，越安静的地方，往往藏着越致命的杀机。

可他们没得选。

身后是沼泽和三条虎视眈眈的巨蛭，脚下是随时会钻出银丝的岩台，唯一的生路，就是往未知的石林里闯。

“走。”江跃当机立断，“零七开路，瑟兰断后，我护着两个伤员。能走多快算多快，别回头。”

众人依次从坍塌的岩台缺口跳下去，落在沼泽边缘的浅滩上。黑泥没过脚踝，又粘又臭，每拔一次脚都要费很大力气。水面上，三条巨蛭缓缓跟了过来，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像在驱赶着他们往某个方向走。

林默走在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淤泥，心脏沉得厉害。

从进林子开始，他们就一直在被赶着走。花林把他们赶向沼泽，藤条把他们赶向岩石，行尸把他们赶向石屋，现在巨蛭又把他们赶向石林。

每一次“逃生”，都像是被精心设计好的路线，把他们一步步往林子更深处赶，往更凶险的地方送。

这片林子有自己的意志。

或者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所有的杀机，把玩着每一个闯进来的猎物。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个荒诞的念头压下去。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响，时而夹杂着几句模糊的人声，像汽车鸣笛，又像街边的叫卖声，是现实世界的声音。

寄生已经影响到神经了。

他掀开袖口看了一眼，胳膊上的青纹又深了些，已经爬到了上臂内侧，摸上去硬硬的，皮下的蠕动感越来越明显。喉咙里的甜腥气挥之不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又疼又痒。

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水渐渐浅了，脚下的淤泥变成了砂石地。三条巨蛭停在了深水区的边缘，巨大的身躯浮在水面上，口器对着他们的方向，最终还是没敢往浅滩来。僵持了几分钟后，它们缓缓沉了下去，消失在浑浊的黑水之下。

众人松了口气，继续往前，很快踏入了石林的范围。

刚走进石林的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太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脚下踩在碎石上的声响，都像是被石头吸走了似的，闷得发慌。一根根灰褐色的石柱矗立在两侧，高的遮天蔽日，矮的及人肩头，表面布满风化的孔洞，像无数张沉默的嘴，对着天空无声地开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石粉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点涩味，和林间甜腻的腥臭味完全不同。

“不对劲。”沈清先开口了，她皱着眉，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你们有没有觉得……皮肤有点发僵？”

林默也有同感。

指尖有点发麻，像冻久了的感觉，皮肤表面紧绷绷的，像是结了一层薄膜。他抬手搓了搓指尖，掉下来几点细微的灰白色粉末，像石屑。

“是石粉。”老魏的声音突然从侧面的石柱后传了出来，“别深呼吸，尽量用嘴小口喘气，这粉沾多了，人会变成石头。”

众人瞬间警觉起来，纷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根石柱之间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地质勘探服，脸上沾着石粉，眼角布满皱纹，眼神却很锐利。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背着登山包，衣衫破烂，脸上满是疲惫和惊惶。

又是一批掉进来的人。

第三批。

“你们是谁？”江跃上前半步，挡在众人身前，战术刀握在手里，警惕地看着对方。

“我们是地质队的，进山勘探，一觉醒来就掉这儿了。”中年男人抬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叫魏长山，他们俩是我队员，苏晓雨和张明。我们一共十二个人，掉在石林深处，一路上……就剩我们三个了。”

十二个人，剩三个。

和前两批的死亡率差不多。

林默的目光扫过三人。魏长山的裤腿破了，露出的小腿皮肤上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像蒙了一层石粉，擦都擦不掉。叫苏晓雨的女生一直在咳嗽，时不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叫张明的年轻男生胳膊不太对劲，右手僵直地垂着，手指微微弯曲，不能动弹。

他们都已经被石粉侵染了。

“石化粉？”沈清皱起眉，上前一步，“是孢子类的东西？吸入会钙化？”

“差不多。”魏长山苦笑了一下，抬起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片已经变成了浅灰色，摸上去硬邦邦的，“沾到皮肤就慢慢往里渗，吸进肺里更麻烦，从内脏开始硬，到最后整个人变成石头，风一吹就碎。我们队里好几个都是这么没的，跑着跑着就定住了，一碰就成了石粉。”

他顿了顿，看向林默几人：“看你们的样子，是从外面沼泽过来的？那边怎么样？我们进来的时候就在石林里，还没出去过。”

“沼泽里有三条巨蛭，比人还大，会咬人。”李慧小声说，“还有行尸，会动的死人。外面还有藤条、毒花、虫子……好多好多危险的东西。”

苏晓雨听得脸色发白，紧紧攥住了背包带：“那……那外面还不如石林里呢……”

“石林里也没好到哪儿去。”张明哑着嗓子开口，他抬了抬自己僵直的右臂，语气里满是绝望，“这石粉无孔不入，躲都躲不掉。而且石林里的路会变，昨天做的标记，今天就没了，走来走去都在原地打转。还有……晚上石头会动。”

“石头会动？”江跃挑眉。

“嗯。”魏长山点点头，脸色凝重，“不是错觉。我们夜里宿营，明明周围是空的，第二天醒来，身边就多了好几根石柱，把路都堵死了。还有队员半夜失踪，第二天在石林深处发现，已经变成石像了，姿势还是睡觉的样子。”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都凉了半截。

路会变，石头会动，还有无孔不入的石化孢子。

这片石林，比沼泽和枯树林更诡异。

至少外面的杀机是明着来的，这里的危险看不见摸不着，连呼吸都在慢慢杀死你。

几人正说着话，林默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混着石粉的涩味飘了过来。他抬头看向石林深处，灰蒙蒙的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一层薄薄的雾，正朝着这边缓缓飘过来。

“那是什么？”他指着雾的方向问。

魏长山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脸色瞬间变了：“不好！是石化雾！快跑！往石林深处躲，这雾沾到就完了！”

他话音未落，转身就往石林深处跑。苏晓雨和张明紧跟其后，脚步踉跄。

林默等人也不敢耽搁，立刻跟着往前跑。

灰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从后面涌过来，速度极快，所过之处，石柱表面的石粉都被卷起来，混在雾里，浓度越来越高。雾层不高，贴着地面往前飘，像一张灰色的地毯，无声地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跑在最后的张明，刚才被巨蛭惊吓时扭了脚，跑起来一瘸一拐的，速度越来越慢。苏晓雨拉了他一把，没拉动，急得喊：“阿明！快点！雾追上来了！”

“你们先走……我不行了……”张明喘着粗气，脸色惨白，他的右腿已经开始泛灰，僵硬得抬不起来，“我跑不动了……你们别管我了……”

雾气已经到了他的脚边。

灰色的雾霭漫过他的鞋尖，瞬间，他的鞋子就变成了灰白色，像石头雕刻的一样。僵硬感顺着脚踝往上爬，他的小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石化，皮肤变成灰褐色，失去了光泽。

“阿明！”

苏晓雨红着眼想回去拉他，被魏长山一把拽住：“别去！去了连你也得搭进去！”

“可是……”

“没有可是！”魏长山拽着她往前跑，声音发哑，“他已经没救了！我们得活着出去！”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

张明站在灰色的雾气里，从脚往上，一点点变成石头。他脸上带着绝望的表情，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几秒钟的功夫，石化蔓延到了他的胸口，他的眼神凝固了，整个人变成了一尊灰白色的石像，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一阵风吹过。

石像从脚开始碎裂，变成细密的石粉，散在风里，不过几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人。

林默收回目光，心脏像被攥紧了。

死得太轻易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化成了一捧灰，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片林子的死亡方式，永远比想象中更残酷。

众人拼命往前跑，直到身后的雾气不再追赶，停在了一片石柱密集的区域外，才敢慢慢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在大口喘气，肺里吸进了不少石粉，涩得发疼，一个个都咳个不停。

“它不会再追了。”魏长山喘着气，扶着石柱直起身，“石化雾有固定的活动范围，出了那片区域就没事了。但我们不能往回走了，只能往深处去。”

“深处有什么？”江跃问。

“不知道。”魏长山摇摇头，神色复杂，“我们之前没敢往太里面走，越往里，石粉越重，而且……有东西在里面。”

“什么东西？”

“不清楚。”他苦笑了一下，“我们只听见声音，像石头摩擦的声响，很大，还有人的惨叫声从里面传出来。估计是比石化雾更凶的东西。”

众人沉默了。

往后退是石化雾和沼泽巨蛭，往前进是未知的凶险。

又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先找个地方歇会儿吧。”沈清先开口，她扶着李慧，李慧的脸色很差，胳膊上的溃烂还在蔓延，加上刚才吸入了石粉，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大家都伤得不轻，硬撑着走也是死路一条。先找个背风的地方，处理下伤口，想想办法。”

“前面有个石洞。”魏长山指了指前方不远处，“我们之前路过，洞口小，里面空间大，能挡石粉，也相对安全。”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两根巨大的石柱中间，藏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约莫半人高，周围光秃秃的，没有石粉堆积的痕迹，看着确实像个能暂避的地方。

几人走过去，弯腰依次钻进洞里。

洞里比外面宽敞得多，是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四壁都是光滑的岩石，地面干燥，没有石粉，空气也比外面清新些。洞口很小，用石头就能挡住，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我们上次在这儿待了半夜，没出事。”魏长山把背包放在地上，坐下来歇气，“就是……深处有点怪，我们没敢往里走。”

林默拿出火石，点燃了一把干草。微弱的火光跳了起来，照亮了小半个石洞。

洞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心里一紧。

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很多划痕，歪歪扭扭的，是前人留下的字迹。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衣物、生锈的工具，还有几堆灰白色的粉末，堆在墙角，像骨灰。

不用问也知道，那些都是没能走出去的人，最后化成了石粉，永远留在了这里。

“又是前人留下的。”江跃走到石壁前，借着微光逐行看，“字都快磨没了……‘吸入即钙化，无解药’‘石林是活的，它在慢慢缩小’‘别睡，睡着了就变成石头了’……”

字迹很乱，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时期的人刻下的。越往里面，字迹越潦草，越绝望，到最深处的石壁上，只有几个重重刻下的大字：

它在看着我们。

所有路都通向它的肚子里。

字刻得入石三分，笔画扭曲，能看出刻字的人当时已经濒临崩溃。

“它？它是谁？”苏晓雨小声问，声音发颤，“是石林里的那个东西吗？”

没人回答。

没人知道答案。

林默走到那堆石粉前，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很细，灰白色的，和普通石粉没区别。可谁能想到，不久之前，这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忽然想起了现实世界。

如果这些杀机都会同步到现实里，那石化孢子出现在现实中，会是什么样子？街上的人走着走着就变成了石头，风一吹就碎成粉末？城市会慢慢变成一片石漠？

念头刚冒出来，耳边的嗡鸣声又重了些，眼前闪过细碎的画面：拥堵的街道上，一个路人突然僵住，身体快速钙化，然后碎裂，周围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天空飘着灰色的雾气……

他晃了晃头，把幻觉压下去。

寄生又加深了。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也会开始分不清幻境和现实，最后要么被菌丝吞噬，要么被石化，变成一捧灰。

沈清已经在检查所有人的状况了。

她蹲在地上，眉头紧锁，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脸色越来越差。

“情况都不太好。”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菌丝加上石化孢子，两种东西在体内互相作用，感染速度比单独一种快了三倍。”

她先看向李慧：“你最严重。胳膊的腐蚀伤合并菌丝感染，加上吸入石粉，肺部已经开始有钙化迹象了。照这个速度，撑不过今晚。”

李慧的身子晃了晃，眼泪掉了下来，却没哭出声。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靠在石壁上，眼神空洞地看着洞口。

“魏叔，你肺部钙化也很严重，右腿已经开始石化了，最多再撑十二个小时。”

魏长山苦笑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腿：“我这把年纪了，活够本了。可惜了这些孩子……”

“苏晓雨，你还好些，吸入的石粉不多，菌丝感染也轻，大概能撑一天半。”

苏晓雨咬着唇，红着眼眶没说话。

“江跃，你后背的菌丝已经蔓延到后颈了，快到颅内了，加上石化影响，二十四小时内会出现意识模糊。”

江跃点点头，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瑟兰，你体质特殊，两种感染都比常人慢，大概能撑两天。”

瑟兰靠在石壁上，闭着眼，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弓弦，不知道在想什么。

“零七，机械部件受石粉磨损严重，传动效率持续下降，菌丝正在侵蚀电路板，预计有效运行时间，二十小时。”

零七的机械瞳红光闪了闪，平静地给出了数字。

最后，沈清看向林默：“你和我差不多，菌丝感染稍轻，但石粉吸得不少，指尖已经开始钙化了。撑死也就一天半。”

林默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果然，指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灰白色，摸上去硬硬的，触感很迟钝。

一天半。

三十六小时。

这就是他们所有人剩下的时间。

石洞里一片死寂，只有干草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死亡是注定的，区别只是早晚，只是死法不同。是变成行尸游荡在林子里，是被虫子啃成骨架，是被巨蛭吞掉，还是变成一捧石粉，散在这无人知晓的石洞里。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沈清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从地上捡起一片灰白色的苔藓，那是长在石洞内壁上的，薄薄一层，像石皮。

“刚才进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种苔藓只长在石洞里，外面没有。”她把苔藓放在手里碾碎，凑到鼻尖闻了闻，“里面有抑制钙化的成分，说不定也能抑制菌丝。之前石屋里的药草能驱虫，这东西说不定能缓解感染。”

“真的？”苏晓雨眼睛亮了一下，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是猜测。”沈清摇摇头，语气很谨慎，“没有实验依据，不知道有没有毒，也不知道管不管用。而且数量太少了，这洞里的苔藓，全刮下来也没多少，顶多够两个人用一次。”

这话一出，刚燃起一点希望的众人，又沉默了。

苔藓太少，不够分。

也就是说，只有两个人能得到延缓的机会，剩下的人，只能等着死亡降临。

谁用？谁不用？

没人先开口。

在绝对的死亡面前，人性的考验来得又快又残忍。

魏长山先笑了笑，摆摆手：“我就不用了，一把老骨头，多活几个小时少活几个小时没区别。留给年轻人吧。”

“我也不用。”江跃跟着开口，语气平淡，“我一个当兵的，死了就死了，没什么遗憾。”

“那也不够啊……”苏晓雨小声说，“就算你们俩不用，还有我们五个呢……还是不够。”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够不够的问题，是谁生谁死的问题。没有谁比谁更高贵，也没有谁理应去死。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资源只有这么多，必须有人做出牺牲。

林默靠在石壁上，没参与讨论。

他看着跳动的火光，脑子里一片混乱。有幻觉里的现实街景，有一路过来见过的死亡画面，还有石壁上那句“它在看着我们”。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不是具体的生物，是这片林子本身。

它看着所有人挣扎、算计、求生、死亡，像看着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所有的人，所有的挣扎，在它眼里都只是养料，只是筛选流程里微不足道的一环。

真正的主角，从来都不是任何一个闯入者。

是这片吞噬一切的密林，是这座不断筛选的密室。

就在这时，零七忽然转过了头，机械瞳红光对准石洞深处的黑暗。

“检测到震动。”他的电子音压得很低，“有大型生命体，正在靠近。”

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朝着石洞深处望去。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咚。

咚。

沉闷的敲击声，从石洞最深处传过来，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却很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用身体撞石壁。

声音越来越近。

地面开始微微震颤，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火光摇曳着，映得众人的脸忽明忽暗，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警惕和恐惧。

“是什么东西？”苏晓雨小声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魏长山的脸色变了：“是它……石林深处的那个东西……它找过来了……”

咚。

咚。

敲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石壁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似的蔓延开。碎石块哗哗往下掉，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石粉。

林默攥紧了手里的石片，身体紧绷，死死盯着黑暗深处。

裂纹越来越大，光线慢慢渗了进去。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石壁后面，一点点挤出来。

灰白色的、粗糙的石质表皮，先从裂缝里露了出来。

然后，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灰白色的石质眼睛，嵌在石头一样的头颅上，从裂缝里转了过来，稳稳地定格在人群的方向。

一股浓重的石粉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石洞。

零七的机械瞳红光疯狂闪烁，电子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硅基生命体确认，体长八米，石化属性，与石林全域共生。

威胁等级：极高。

正面存活率：0%。”

石壁轰然裂开一道大口子。

庞大的石质身躯，从黑暗里缓缓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