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念,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编辑。
说是编辑,其实就是给各种公众号写稿子。情感类、职场类、鸡汤类,什么火写什么。读者爱看什么,我就写什么。写了三年,粉丝攒了不少,但说实话,我自己都不太愿意读自己写的东西。千篇一律的套路,换汤不换药的标题,说白了就是文字垃圾。
但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市场。
那天是星期五,我像往常一样在公司加班。办公室里其他同事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我和隔壁工位的老周还在埋头苦干。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秃顶,啤酒肚,平时最爱吹牛,说自己年轻时也是文艺青年,写过诗,搞过乐队,后来结婚生子,就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每次听他讲这些,我都觉得他是在为自己的平庸找借口。
但那天晚上,我倒是有点羡慕他。至少他还有个家可以回。
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屏幕上是我刚写完的一篇稿子,标题叫《深夜独处时,你最想念谁》。我自己都觉得恶心,但没办法,主编说了,这类情感文点击率高。读者就吃这一套。
我把稿子检查了一遍,修改了几处语病,然后点了发送。
正准备关机走人,电脑右下角的QQ图标突然跳动起来。
我愣了一下。这个QQ是我工作专用的,平时除了对接客户和接收投稿,很少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找我。
点开消息框,是一个陌生的头像。那是一个独眼海盗的头像,戴着眼罩,露出的那只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昵称叫“花落无声”。
我确定自己没有加过这个人。
“你好。”他发来一条消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一句:“你好,请问你是?”
“我听过你的文章。”
“哦,谢谢支持。”
“你写得很好。”他说,“特别是那些关于孤独的文字,很打动我。”
“谢谢。”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灵魂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兀了。我盯着屏幕,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回了一句。
“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个故事。”他说,“一个关于灵魂的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等了三十年的故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十年?什么故事需要等三十年?
“你是写作者。”他说,“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科学无法解释的。”
“比如呢?”
“比如,为什么有些人死了,却还能说话。”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凉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
“我想说,我就是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
我盯着屏幕,心跳突然加快。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恶作剧。但转念一想,谁会无聊到大半夜跑来跟我开这种玩笑?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回了一句。
“我没有开玩笑。”他说,“我真的死了。三十年前,我死在西柳巷72号的一棵槐树下。”
西柳巷72号。这个地址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听说过西柳巷72号的凶杀案吗?”他问。
我想起来了。三个月前,我看到过一则新闻。西柳巷72号小区门口的大槐树上,发现了一具女尸。死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被人挖掉了左眼,吊在树上。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听说过。”我回。
“那个女孩,是我杀的。”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女孩是我杀的。”他又重复了一遍,“还有之前那个女大学生,也是我杀的。”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花落无声啊。”他说,“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我什么时候找过你?”
“你写的那篇文章,《深夜独处时,你最想念谁》。”他说,“你写的是你妈妈吧?你很想她,对不对?”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那篇文章确实写的是我妈妈。她在我八岁那年去世了,车祸。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起过,更没有写进过文章里。那篇文章写的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主角的原型是我自己,但我隐去了所有真实信息。
他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妈妈的事?”
“因为我认识她啊。”他说,“三十年前,她是我最后一个听众。”
“你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他说,“你妈妈叫林慧,对不对?她去世那年,你才八岁。你一直觉得她的死跟你有关系,因为那天晚上你吵着要吃冰淇淋,她才会出门去买,才会遇到那场车祸。”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我爸爸都不知道。我一直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像一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你到底是谁?”我的手指在发抖。
“我说了,我是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他说,“你妈妈是我唯一的朋友。她答应过我,会来见我。但她没有来。她失约了。”
“所以你就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他说,“那场车祸是意外。但她的死,确实跟我有关。因为我一直在等她。我等了她整整一年。她没有来。所以我去找她了。”
“你去找她了?”
“对。那天晚上,我去了她家。我看到她出门了。我跟在她后面。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一辆卡车撞了她。”他说,“我眼睁睁看着她倒在血泊里。我想救她,但我做不到。我是一个死人。我没有实体。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骗人!”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说的都是骗人的!”
“我没有骗你。”他说,“如果你不信,明天晚上十二点,你来西柳巷72号。我证明给你看。”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你妈妈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念念,别跟陌生人见面。’”
我彻底崩溃了。
这句话,是我妈妈临终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你来不来?”他问。
我没有回答。
“你来不来?”他又问了一遍。
我的手在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
“来。”我打下了这个字。
“好。明天晚上十二点,西柳巷72号。我等你。”
他的头像暗了下去。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调的出风口吹出冷飕飕的风。我看了看窗外,夜色漆黑,路灯昏黄,街上空无一人。
我拿起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但翻遍了通讯录,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最后,我放下了手机。
明天晚上十二点,西柳巷72号。
我一定会去。
因为我要弄清楚,那个叫“花落无声”的人,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