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我如约来到了西柳巷72号。
这片小区位于老城区,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楼房都是那种典型的老式筒子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在黑暗中投出昏黄的光晕。
小区门口有一棵大槐树。
那棵槐树很大,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枝叶茂密,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大半个路口。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像是无数只扭曲的手。
我站在槐树下,抬头看了看三楼。203室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是一只空洞的眼眶。
“你来了。”
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猛地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路灯下。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面容清秀,皮肤白得有些过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泽。他的五官很端正,可以说是英俊,但那种英俊让人感觉不舒服,像是戴着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
“你就是花落无声?”我问。
“对。”他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我叫郑明。”
“你说你死了三十年?”
“对。”
“那你现在是什么?鬼?”
“我也不知道。”他说,“也许算是鬼吧。但我没有鬼魂那么虚无缥缈。我有实体,能说话,能走路,能做任何活人能做的事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没有心跳。”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你为什么要杀那些女孩?”我问。
“因为我在完成一个约定。”他说。
“什么约定?”
“三十年前,我跟你妈妈约定,每年的九月十三号,我们都会在这里见面。”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但她失约了。她嫁给了别人,生了孩子,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所以你就杀了那些无辜的女孩?”
“我没有杀她们。”他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只是想让她们代替你妈妈来完成约定!只要有人愿意跟我见面,我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他的眼眶开始渗出血红色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白色的衬衫上,洇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背抵在了槐树的树干上。
“但你不一样,沈念。”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你是她的女儿。你身上有她的影子。只要你愿意陪我完成这个约定,我就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什么约定?”
“很简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把你的左眼给我。”
我拼命摇头,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都迈不动。
“你别怕,很快就结束了。”郑明一步步逼近,手中的小刀反射着刺眼的寒光,“你妈妈当年也是这样,她说好了要把眼睛给我的,但她食言了。你知道吗,人死后最痛苦的,就是被困在原地,永远无法解脱。只有得到新的眼睛,我才能看到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你疯了!”我大喊,“你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害人!”
“因为我恨!”他咆哮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我恨这个世界,恨所有违背约定的人!你知道被抛弃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一个人在黑暗中等待三十年是什么滋味吗?!”
他的脸开始扭曲变形,皮肤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腐烂的肌肉组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像是死老鼠的味道,又像是从坟墓里散发出来的气息。
我闭上眼睛,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铃声响起。
是我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来电归属地显示的是“未知”。
我颤抖着按下接听键。
“念念,快跑!”
是我妈的声音。千真万确,是我妈的声音!
“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别管我了,你快跑!往东边跑,跑到有光的地方!”
我睁开眼睛,看到郑明已经停下了脚步。他的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双手抱着头,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煎熬。
“不……不可能……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他喃喃自语。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急促的声音:“念念,听妈妈说,三十年前我确实认识他。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在网上跟一个叫‘花落无声’的人聊了很久。他说他很孤独,说他想找人陪。我答应见他,但在见面的前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老人告诉我,绝对不能赴约,否则就会死。”
“我害怕了,没有去。第二天,我看到新闻上说,西柳巷72号发生了一起灭门惨案。一家四口全部中毒身亡,最小的儿子叫郑明,才二十二岁。”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一直在等我。他做好了饭,准备了红酒,甚至还买了戒指。但我没有去。他等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父亲发现他倒在客厅里,已经没了呼吸。法医鉴定是心源性猝死,但我总觉得……他是心碎了。”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后来呢?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因为他死不瞑目。”我妈的声音变得哽咽,“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枚戒指。他的怨气太重,灵魂被困在了那棵槐树里。每年九月十三号,他都会出现,寻找愿意跟他见面的人。”
“那王娟和黄小杰……”
“她们都是被他选中的人。他以为她们能代替我,但她们终究不是我。所以他杀了她们,挖掉她们的眼睛,因为他说过,要让我亲眼看看,违背约定的代价。”
“妈,那你现在……”
“我已经死了,念念。十八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是我自己选择的。因为我发现,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会一直缠着我。我以为我死了,他就能解脱。但我错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我妈最后的叮嘱:“念念,记住,千万不要回头看。一直往前跑,跑到有光的地方……”
电话断了。
我抬起头,看到郑明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样子。他站在那里,脸上满是泪水。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你放过我吧。”我哭着说,“我妈已经为你死了,你还要怎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举起手中的小刀。
“你说得对,我应该放手了。”他把刀扔在地上,“但在我消失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妈妈说得对,那场车祸确实不是意外。但害死她的,不是我。”
“那是谁?”
“是那个老人。那个在她梦里出现的老人。”
我愣住了。
“那个老人,是我的爷爷。”郑明说,“他也是这棵槐树的守护者。他一直在阻止我跟任何人见面,因为他知道,一旦我完成约定,我就会彻底消失。他不舍得我走,所以他要让所有人都怕我,都不敢来见我。”
“你爷爷?他还活着?”
“他已经死了,但他的灵魂还在这棵槐树里。三十年前那场灭门案,就是他一手策划的。他在饭菜里下了毒,杀了我全家,因为他想让我们永远留在他身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你为什么要杀那些女孩?”
“我没有杀她们。”郑明苦笑,“是我爷爷杀的。他用我的名义,引诱那些女孩来见面,然后把她们杀掉,制造恐慌。他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人敢来见我,我就能永远留在槐树里陪着他。”
“但他错了。”郑明抬起头,看向三楼的窗户,“因为我遇到了你妈妈。她是唯一一个真心想帮我的人。她答应见我,是想劝我去投胎,不要再执着于前世的事。”
“所以你才会爱上她?”
“也许吧。”他低下头,“但我已经没有资格爱任何人了。我是一个死人,一个被诅咒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