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青溪镇的屋脊泛出一层灰白。苏砚站在自家院门前,手还搭在门框上,昨夜盘坐巷口留下的腿麻尚未散尽。他没回头,只把肩上的粗布袋往上提了提,迈步出了小院。
街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老李头家的晾衣绳照旧挂着厚被子,影子压在窗台上;那对抢泥哨的孩子蹲在墙根啃烧饼,谁也没再提昨夜的事;瘸腿黄狗趴在柴堆边晒太阳,尾巴轻轻拍地。空气里没有黑气,也没有躁意,仿佛昨夜那一场无声的拉扯,不过是风刮过瓦缝的一声轻响。
可他知道不是。
胸口账簿温温地躺着,像块焐热的石头。那份暖意还在,昨夜补上的裂痕,确实压住了些东西。没人看见,也没人记得,可它存在。这就够了。
他沿着街往前走,脚步不快,鞋底蹭着青石板发出沙沙声。晨雾还没完全散,街角早点摊冒出热气,油条在锅里翻腾,香味飘了一路。几个早起的镇民蹲在摊前喝米粥,抬头看见他,眼神一愣,随即低下头去。
周恒就站在摊子后头。
一身新换的凌虚宗外门弟子服,袖口绣着云纹,腰间挂了块入门玉牌,在日头下反着光。他手里捧着碗热豆浆,一边吹一边笑:“这世道总算清净了,昨夜连狗都不叫了,必是仙门福泽庇佑,镇子有救了。”
旁边一个妇人接话:“可不是?我儿子要不是年纪超了,我也送他去考宗门。修仙断情又怎么了?能活长久、有本事,比在这儿受穷强。”
“就是,”另一个汉子咂嘴,“守着点人情有什么用?饭都吃不上。”
周恒听了,嘴角扬得更高,眼角往苏砚这边扫了一眼,声音陡然抬亮:“有些人啊,就是想不通。守一堆人情破烂,耽误修行、耽误前程。你这般愚钝,一辈子不入仙门,也配谈什么‘道’?”
这话是冲他说的。
街边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有人摇头,有人叹气,还有人笑出声。
“砚哥儿心善是好事,可太死脑筋了。”
“苏家两口子一辈子帮人,结果呢?早早走了。”
“现在世道变了,谁还信这个?”
苏砚停住脚。
不是因为那些话,而是因为他看见周恒说话时,脖颈处浮起一层极淡的灰雾,像是汗毛上沾了尘,又像呼吸时带出的浊气凝而不散。那雾绕着喉咙打转,阳光照不透。
账簿在他胸前轻轻一动,像叹息。
他没开口,只是把手从胸口移开,顺了顺布袋的褶子,继续往前走。脚步平稳,鞋底依旧蹭着石板,沙沙作响。
周恒没料到他这反应,原本等着看他难堪,或是辩解几句也好取笑一番,结果对方就像没听见一样,径直从他身边走过。那股气定神闲的模样,反倒让他噎了一下。
“嘿,你还真当自己是得道高人了?”周恒提高嗓门,“装什么清高?你不争不抢,天底下好处就能自动落到你头上?”
苏砚的脚步顿了半息。
他没回头,只是目光扫过街边几张熟悉的面孔,卖豆腐的老张昨天还因儿子咳嗽找他借过《小儿药方》;卖炭的王嫂前年冬天送过一碗红糖水;就连此刻冷眼旁观的几个人,也都曾在父母生前接过粮米、拿过药包。
这些事没人提,也没人谢。但他们活下来的时候,都曾被人情托过一程。
他轻轻吸了口气,心里那句话冒了出来:世人笑我拙,我笑世人空。
你们要的仙门,不过是另一重冷漠。我要的,是这街巷还能有炊烟、有笑语、有人记得谁帮过谁。
念头落地,脚步再起。
他走得不急,也不慢,穿过集市口,走过药铺前的台阶,拐向主街深处。身后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围在糖糕上的蜂。
“真是傻子。”
“说不定心里早就后悔了。”
“看他能撑到几时。”
苏砚听着,没入耳。他脑中浮现的是昨夜画面,巷口盘坐,黑气如潮退去,蛙鸣重起,狗趴在他脚边喘匀了气。那时没有掌声,没有认可,可他知道,那一切是真的。
真实的东西,不需要别人点头。
走到街心十字口,他忽然停下。袖口微动,指尖掠过账簿封皮,一丝极轻的震感传来,比羽毛落地还弱。他知道,那是回应,嘲讽、轻视、势利,皆为薄情妄种,已记入其中。
他没多看,只将布袋换到另一肩。
阳光照满整条街,市集渐渐热闹起来。小贩支起摊子,孩童跑跳穿行,生活如常。可在这一片喧闹里,他走得像个局外人,安静,沉实,不争不抢。
路过周恒站的地方时,他最后回了一眼。
那人正得意洋洋地跟几个镇民讲凌虚宗的规矩,说什么“四斩断尘缘,七情皆为障”,说到动情处还拍了下大腿。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那层灰雾却缠得更紧了些,顺着脖颈往脸上爬,像戴了副看不见的面具。
苏砚收回视线。
心中只一句平实判断:又一个,忘了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转身,继续向前走。
鞋底蹭着青石板,沙沙作响。风吹过耳畔,带起一缕发丝。他没有回家,身影渐渐融进街道深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
街边早点摊的油锅还在滋啦作响,豆浆冒着泡,周恒的声音混在人声里,越来越远。
苏砚的手又一次贴上胸口。
账簿温着,不言,不动,却始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