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太一和鲛女往西飞了一日,南海的海面从深蓝变成暗青,水色比东海沉一些,浪也更高更急。应龙放慢了速度,她认出这片海域了,这是五哥赤龙的地盘。
她还在想是直接路过还是下去打声招呼,前方的海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十二道赤红色的身影从水下浮出,穿赤红火纹云锦短甲,腰间挂着制式短刃,整齐列成两排。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容肃冷,目光扫过三人,最后死死落在应龙腰间的龙钺剑上。
鲛女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放肆!公主到了,你们还不通传?”
那赤卫队长愣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应龙身上,脸色骤然一变,单膝跪了下来:“公主殿下?末将有眼无珠,不知是公主驾临。五殿下近日外出巡查南海边境,临行前吩咐末将在此守候,感应到龙族嫡系气息即刻接引,末将才率队上来探看,方才没能认出公主,请公主降罪。”
应龙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认不出也正常,你起来吧,五哥不在?”
赤卫队长站起身,脊背依旧绷得笔直:“殿下三日前去了西侧边境巡查,预计三日后返回。”他侧身让路,“公主远道而来,请先随末将入宫歇息,末将已传讯水宫,晚宴即刻备好。”
应龙点了点头,赤卫队长转身在前引路,十二名赤卫分列两侧护行。水下的光线从浅蓝渐渐变成深青,又从深青变成暖黄色,那片暖黄色来自海底一处巨大的暗礁群。赤龙的水宫建在礁石之间,以赤红珊瑚和黑色礁石为基,比龙渊宫小,但气势不弱。
整座水宫依着暗礁的地势起伏而建,错落有致,层层叠叠延伸向深海。主殿的穹顶以整块赤色珊瑚雕成,火光从内部透出,将整座宫殿照得通明,像海底一颗温热的石头。廊柱上雕刻着赤龙独有的火焰纹路,每根柱子的顶端都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排成两列,一直延伸到正殿入口。沿途有蚌女和侍卫驻守,见到应龙纷纷垂首让路,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珊瑚廊柱间回荡。
赤卫队长走在侧前方,对应龙说:“公主有所不知,七百年前南海大战,龙族、凤族、麒麟族、巨鳌族、四方风神都参了战,整个南海水宫几乎夷为平地。五殿下重建这座水宫用了三百年,才恢复到如今这般模样。”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公主当年还小,没能赶上那场大战。”
应龙没有说话,目光扫过那些被重新拼接过的珊瑚断口和廊柱上浅浅的焦痕。她的视线停在一根廊柱的底座上,那里有一块拇指大小的暗金色残片,半嵌在珊瑚里,边缘已经被海水侵蚀得坑坑洼洼,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某种重兵器的断刃。七百年前的厮杀早已平息,但那些碎裂的兵刃和骨血,都被赤龙一点点砌进了这座宫殿的骨头里,她没有经历过那场大战,但这些痕迹还在,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她跟着赤卫队长穿过廊道,进了正殿。
正殿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宽敞,穹顶极高,赤色珊瑚的色泽在灯火中层层晕染开,像火焰在水中凝固。四面的墙壁上嵌着深海珍珠,排列成赤龙图腾的形状,火光在珍珠表面流转,让整面墙都像是活的。殿中铺着一层温润的白珊瑚地面,踩上去有一种极轻微的暖意,像是整座宫殿在呼吸。
赤卫队长退到一旁:“公主先行歇息,晚宴已在备办,水宫简陋,请公主见谅。”
应龙说:“不算简陋。”她看了一眼四周,又说,“五哥把这里修得挺好。”
赤卫队长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欠身,退出了正殿。
晚宴设在正殿偏厅,桌上摆了十来道菜,清蒸银鳕、珊瑚脆片、火晶糕、几碟应龙叫不出名字的南海贝类和灵果。应龙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主位,那是赤龙的位置。太一坐在她左手边,鲛女站在她身后,赤卫队长站在偏厅门口外,像是在等她们吃完了再安排住处。
应龙夹了一筷菜,吃到一半抬头问:“五哥去西侧边境巡查,那边有事?”
赤卫队长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前倾:“殿下没说,但走得急,已经去了三日,按说应该快回了。”
应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碗里的菜吃完,放下筷子:“那我们等他三天,正好,我也要歇一歇。”
太一坐在她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夹菜的频率没有断。鲛女站在应龙身后,目光扫过偏厅四角的侍卫位置,确认无误后,才稍微松了松肩。应龙转过头,看着太一,太一正盯着面前的一碟灵果出神,神色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应龙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公筷,夹起一块最软嫩的火晶糕,轻轻放进了太一的碗里。太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晶莹剔透的糕点,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安静地拿起了筷子。
窗外的海水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暖黄色的光,几只不知名的鱼从窗外游过,影子落在珊瑚地面上,一晃就过去了。应龙坐在桌边,看着窗外那些游过的鱼影,心里想着,三天,正好歇一歇,正好问问五哥,昆仑墟的事他知不知道。
她放下筷子,对鲛女说:“鲛女姐姐,你帮我收拾一下住处,我想先躺一会儿。”
鲛女应了一声,转身往偏厅外走去。应龙坐在原地没有动,看着窗外暗青色的海水和暖黄色的灯火交界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太一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安静地坐着,像是不急着离开这个偏厅。偏厅里的灯火微微晃了一下,是窗外有鱼群游过,影子从珊瑚地面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应龙的目光落在桌角一只拳头大小的幽蓝灵贝上,那是南海特产的灵物,贝壳半开,里面正吐出一丝丝幽蓝的光雾,像活物般在空气中缓缓游走。太一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她左手边,从晚宴开始到现在,目光偶尔会落在应龙身上,又很快移开,像是怕打扰她什么。应龙知道他在等什么,她在等他开口,但她没有,两个人坐着,隔着半张桌子。
窗外的鱼影又滑过一次,应龙终于动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幽蓝灵贝,将它推到了太一面前。“看看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像不像昆仑墟外围的瘴气?”太一低头,目光落在那团幽蓝的光雾上,他的眼神很静,没有伸手去碰那只灵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它。
应龙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往偏厅外走去,脚步很轻,踩在白珊瑚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鲛女已经在廊下等着了,见她出来,微微欠身,转身在前引路。应龙走过廊柱,走过那些嵌着夜明珠的廊柱,走过那些被重新拼接过的珊瑚断口,灯火在她身后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走过之后一盏一盏暗下去。她没有回头,太一还坐在偏厅里,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起身,但她知道他会等她。
廊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外是更深的海水,暗青色。鲛女停在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应龙点了点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水声隔绝了灯火,隔绝了暖黄。她站在门外,站在暗青色的海水里,站在整座水宫的呼吸声中。
三天,她对自己说,正好歇一歇,正好问问五哥,昆仑墟的事,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抬起头,看向更深处,暗青色的海水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很远,很淡。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跟着鲛女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