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盼头
书名:清河谣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3997字 发布时间:2026-07-09

宁兆香出事那天,是1961年的正月里。


年还没走远,村子里的鞭炮屑早就被风吹干净了,地上只剩下冻得硬邦邦的泥。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的灶台上还挂着几刀腊肉,门框上贴着红对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炮仗炸过之后的硫磺味。今年什么都没有。


对联是旧的,腊肉更是想都别想。除夕那天宁兆香把攒了大半个月的白面拿出来,掺了一半玉米芯子粉,捏了几个窝头,又熬了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这就是年夜饭。弟弟端着小碗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还问姐姐还有没有。宁兆香没回答,把自己的半个窝头掰了一半塞给弟弟,另一半搁在灶台上,留给刘绍业。


弟弟已经懂事些了,有时候姐姐不说话,他也就不问了。只是宁兆香经常在夜里听见弟弟在梦里咂嘴,像是在梦里头吃东西。


正月初六,生产队里分下来了新任务——往公社送粪肥,一个劳力三担,完不成的扣工分。队里的人都在忙这个事,挑着担子从村里往公社走,走一趟四五里地,来回就是十里。男人们挑大担,妇人们挑小担,人人都绷着脸不说话,扁担压在肩膀上一颤一颤的,咯吱咯吱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磨。


宁兆香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后仰着,每迈一步都要稳一稳。老陈头天晚上专门来了一趟,蹲在屋门口说了句:“兆香,恁就别去了,那三担粪肥俺让王老六替你挑了。”


可宁兆香一大清早还是去了。她不是逞能,她是怕。怕别人说她仗着肚子偷懒,怕落下话柄,怕队里以后分东西的时候拿这个说事。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人落下话柄——嫁了个成分不好的男人,她已经比旁人矮了半截,要是再让人说她仗着怀孕就不上工,往后在村子里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她不光为自己争这口气,也为刘绍业争。她要让村里人看看,嫁了地主的宁兆香不是娇气的女人,她能干活,她能扛,她跟任何人的媳妇都一样硬气。


她到队上的时候,管记分的人看见她挺着个大肚子还来挑担,愣了一下,说:“兆香,恁这……恁回去吧。”


宁兆香笑了一下,说:“俺中,挑不动三担挑两担,两担挑不动挑一担,总不能白吃。”


她挑的是最小的那一担,两边筐里装的也不满。可就是这小担,压在她肩上走起来也费劲。她走了两趟,觉着还行,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两脚,她站住歇了歇,又继续走。第三趟的时候,走到半路,扁担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从肩上滑了一下,她伸手去抓,身子往旁边一歪,脚下的泥地又滑,整个人一下子就栽倒在了路边的土沟里。


她倒下去的时候本能地拿手撑了一下,没摔着肚子,可那担子翻了,粪肥泼了一地。她趴在沟里,脸上溅了泥,挣扎着想站起来,手撑着地使了几回劲都没撑起来,肚子忽然一阵一阵地疼,那种疼跟她平日的疼不一样,是往下坠的疼,扯着腰、扯着肚子、扯着浑身每一根骨头往下拽。


旁边的妇人赶紧跑过来扶她。她低着头,不让人看她的脸,嘴里说着“木事,木事”,可声音抖得厉害。那声音不是从嗓子眼发出来的,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硬撑着,把回去的那段路走完了,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刃上滚。回到屋前,她扶着那根拴在椿树上的麻绳蹲下去,一蹲下去就起不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裤子,裤子上洇了一片暗红。


那一声喊是她娘发出的——她娘刚好从屋里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女儿蹲在地上起不来,盆咣当摔在地上,水泼了一地。她娘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小脚跑不快,裹过的脚尖点在泥地上像两枚锥子,边走边哭:“你干啥要去挑——叫你别去你非去——快躺下——快躺下孩子怕是留不住了……”


宁兆香被她娘连拖带拽地弄到床上躺下,血已经止不住了。她躺在蓝格子床单上,那床单是她结婚那天铺的,洗了两年已经褪了色,边角上磨出了几道小口子。她身子底下垫了几块旧布,血透过蓝格子,洇成深褐色。


弟弟吓得躲在屋门后面一动不动,她娘哄着他让他别过去。


村里有经验的老妇人被叫来了,进门看了一眼,就出去了。在屋外压低声音跟她娘说了一句话,她娘当场蹲在门槛上哭了。


孩子没了。是个男娃。


这个消息被托人一路送到了荆紫关派出所。刘绍业正在办公室写材料,一个同事进来拍了拍他肩膀,递给他一张纸条。他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手里的笔落在纸上,滚了一道墨痕。他站起身来,椅子往后推得咯吱一声响,什么都没说,嘴唇抿成一条线,脸比平时还平静,只是出办公室的时候撞到了门框,咚的一声闷响,他也没觉着疼。


从荆紫关到魏家榨的那十几里山路,他是跑着回去的。那些路他平日走着觉着长,今天觉着怎么走也走不到头。他的帽子跑掉了也没捡,头发被汗浸得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有人在半路看见他,喊了一声“绍业”,他没应,也没停,就那么直直地往村子的方向跑。


可是还是迟了。


他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跑到屋前,身子撞开虚掩的木门,一眼看到屋里那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忽然停下了。


他站在屋前喘着粗气,两条腿像是灌了铅,迈不动了。他不敢进去。这个在被国民党关过十天、拿皮带抽拿枪托砸都没掉过一滴泪的人,这个跟着排长在山里打游击风里雨里没皱过眉的人,这个在单位里把“地主”帽子扣在头上咬了八年牙没吭一声的人,站在这扇破旧的木门外头,不敢迈脚。


他怕看见宁兆香的脸。


他记得宁兆香刚怀上的时候,她坐在屋前搓苞谷,忽然抓着他的手按在她肚子上,笑着说:“恁摸摸,在动。”他摸到了那一下一下的动静,当时脸上没表情,晚上躺在蓝格子床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到半夜忽然坐起来,对着黑漆漆的屋子咧了一下嘴角。他甚至想好了娃的名字,想了一宿想出来俩字,写在一张纸条上,藏在床板底下。可那张纸条,再也用不上了。


现在这间屋子里头没有那个会动的肚子了。


他在屋外站了许久,久到夜风吹透了他的单衣,他才慢慢地推门进去。


宁兆香躺在床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一点血色。她已经不哭了,眼睛睁着,看着头顶上那根房梁,目光空洞洞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哭干了,又像是还没从那个噩梦里醒过来。她娘坐在床沿上,掖了掖被角,看见刘绍业进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把衣领洇得深一块浅一块。


继父坐在门槛上,把烟袋锅子磕得梆梆响,嘴里念叨着:“她就是不听……她就是不听……”念叨了几遍,自己也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手里,背弓着,半天没动。


刘绍业一步一步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宁兆香的手从他身侧轻轻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那只手冰冰凉,怎么捂都捂不热。他想说点什么,可他那张嘴,好话不会说,赖话也不会说,在单位里写了八年材料,此刻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握着她的手坐了一夜。煤油灯里的油烧干了,自己灭了。屋子里只剩下一片漆黑,和她偶尔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一声吸气——不是哭,是那种喘不过气来又不得不喘的气。


第二天天亮,宁兆香忽然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她。


“俺以前教过一个娃……”她的眼睛还是看着房梁,嘴唇翕动着,“家里遭了难,爹顾不上他,娘也走了。他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不跟人说话。俺问了好久才问出来,他说他不想活。”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嚼这句话。


“俺那时候跟他说……活着总有盼头。”


她把脸转过来,看着刘绍业,眼泪忽然从眼角无声无息地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到耳朵里。


“绍业,俺咋没盼来呢?”


这话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从刘绍业的心口窝一点点往里捅,不快,但钝疼。他一个字也答不上来。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头低下去,把她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身子微微发颤。


宁兆香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三天里她几乎没吃东西,娘把稀粥端到床前,她看了一眼就把脸扭到墙那边去了。不是不饿,是咽不下去。


继父还是每天照样下地上工,不过他每天出门前会在灶台上搁两个红薯,也不说是给谁的,搁下就走。宁兆香知道那是给她搁的,可她吃不下。


到了第四天,她才勉强扶着墙坐起来。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着,眼睛深深地陷下去。蓝格子床单已经换过了,她娘把那床带血的床单拿到河边去洗,蹲在青石板上捶了整整一上午,洗到一半蹲不住,手里攥着棒槌低着头呜呜地哭起来。河水哗哗地淌着,把那哭声淹没了。


宁兆香在屋里一个人坐着,透过那扇破了一角窗纸的窗户,看着屋后那棵枣树。枣树光秃秃的,枝杈戳着灰蒙蒙的天,像是无数根干枯的手指头。她忽然觉着,她的命就像这棵枣树——结过枣子,又被人都摘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杈戳在那儿。


她坐了一会儿,扶着墙下了床,一步一步挪到灶台前。那扇被推回床底下的皮箱还在,露出一截边角。她没去碰,只是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碗来,又从陶罐子里摸出几个干瘪瘪的红薯,切成几截,搁在锅里添上水,点着了灶膛。火苗子呼地一下蹿起来,照得她半边脸通红。


她把锅盖盖上,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在灶台前。脊背还是挺得那么直。


锅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薯的甜香味从锅盖缝里飘出来,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她看着那锅热气,忽然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她转过身,把门推开。外头的光亮猛一下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刘绍业请了三天假,一步也没离开那间茅草屋,劈了足够烧半个月的柴,挑了满缸的水,把屋前的地扫得干干净净,把破了的窗棂重新钉了一遍。但他还是不敢看她,他怕在她眼睛里看到自己不敢看的东西。每天他把饭端到她面前,给她捞稠的,自己喝稀的。


他走的那天早晨,给宁兆香留下了一个布包袱,里头包着两斤细粮,是他去粮站求了半天才换来的。宁兆香接过包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将包袱递到她手里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兆香,苦了你了,俺……”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俺对不起你。”


宁兆香看着他,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她背着弟弟,站在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他从前走路脊背是直直的,现在有些微佝。


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想喊他一声,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过身进了屋,把那个布包袱搁在柜子里,关好柜门。然后背上弟弟,拿上锄头,又朝队里去了。


日子还要接着过。


她已经没了一个孩子,不能再没了这个家。

田埂上,她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一颤一颤。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憋着一股劲儿迟迟不肯放。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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