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所隔栏拆除的施工图纸，是管理员用尺子量了好几天才画出来的。
他把图纸交到后勤部的时候，赵琳正趴在办公桌上对着一叠报销单发愁。
她接过图纸扫了一眼，抬头看着管理员，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整个后勤部都安静下来的话。
“你画了好几天，就画了一条直线？两个窝中间那道过道，不就是把隔栏拆了吗？这还需要施工图纸？”
管理员把尺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表情非常认真。
“拆隔栏不是只拆一道铁栏杆。煤球窝里有三个猫抓板、两条绒毯、半包小鱼干、一根磨牙骨。
栀子窝里有两根磨牙骨、一条旧毯子、半包小鱼干。
两只窝中间的过道堆了骨头和鱼干，还有煤球上周送给栀子的一颗弹珠。
这些物资需要在拆隔栏之前全部登记在册，拆完之后按照新的空间重新分配存放位置。
我做这份图纸花了将近一周，不是因为隔栏难拆，是因为煤球和栀子的物资太多了。”
赵琳把图纸重新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图纸上画了两只窝的平面图，煤球窝里每个物件都标注了名称和位置，栀子窝也是。
中间那道过道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条鱼干都画了标记，弹珠旁边还画了个极小的圆圈，圆圈里写着“煤球赠予栀子，不可擅自挪动”。
她把图纸放在报销单旁边，拿起笔在审批栏里签了字，然后加了一行批复：
“拆。物资登记表附图纸一并归档。弹珠由管理员妥善保管，遗失照价赔偿。”
拆隔栏的日子定在周六上午。
林远右肩拆线之后已经可以做轻度恢复训练，
苏眠说他握力还没完全恢复，但帮猫搬家不需要握力，只需要蹲下来递东西。
王建国听说安置所要拆隔栏，特意从家里带了个工具箱过来，里面装着扳手、螺丝刀、卷尺，还有他爸修水管时用的一把旧钳子。
他站在安置所门口，看着过道里堆得密密麻麻的骨头和鱼干，沉默了片刻，
然后说了句让管理员差点把登记簿掉在地上的话。
“这些骨头和鱼干加起来比我妈冰箱里的年货都多。你确定拆了隔栏之后它们不会把整个安置所都堆满？”
墨斗蹲在煤球窝旁边的暖气片上，尾巴垂下来以一种极其安逸的节奏轻轻晃着。
它用一种早就习以为常的语气回答：
“不会。煤球跟我说了，它打算把一半骨头搬去栀子那边，栀子把一半鱼干搬到它这边。
等隔栏拆了，两只窝中间那条过道就会变成公共区域，它俩可以在公共区域一起吃鱼干、一起啃骨头。
煤球说这叫资源共享，是它跟栀子在上次互助关系升级的时候商量好的。”
王建国把扳手从工具箱里拿出来，蹲下来开始拆第一颗螺丝。
他一边拆一边嘀咕：
“两只宠物商量资源共享，还升级互助关系。我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帮猫和狗拆隔栏。
我妈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说‘比你强，你连隔壁邻居都不认识’。”
螺丝拧到一半卡住了，大概是锈了太久，螺纹跟螺帽咬得死紧。
他用力拧了几下没拧动，墨斗从暖气片上跳下来，用前爪按住扳手手柄，尾巴绷直了往下一压，螺丝咔嗒一声松了。
“螺丝锈了要先反向拧半圈再正向拧。老魏办公室那把旧转椅的螺丝也是这样的，我帮他拧过好几次。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妈说你不如猫，我觉得她说得对。”
墨斗收回爪子，用一种懒得解释基础物理原理的语气说。
王建国蹲在地上看着手里那把被猫用尾巴压开的扳手，脸上的表情介于屈辱和敬佩之间。
林远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往心里去，上次周岩拧封印阵核心装置的时候拧反了螺纹，也是它用尾巴纠正的。
墨斗从旁边叼起螺丝刀递给管理员，说以后拆隔栏这种活还是叫它，
人类的动手能力普遍不如猫，这是公司成立以来老魏总结出来的经验。
苏眠靠在门口说老魏的原话是，
“墨斗的爪子比装备部的扳手好用，但不要当面夸它，它尾巴会翘到天上去”。
隔栏最后一颗螺丝被王建国和墨斗联手拧开之后，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栏杆终于被完整地卸了下来。
管理员把栏杆小心地放在墙角，在登记簿上写了今天的第一条记录：
“隔栏已拆除，煤球与栀子正式进入永久共居阶段。
共居空间总面积扩大，其中公共区域占比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首批共享物资已由双方自行协商分配，煤球贡献半包小鱼干，栀子贡献一根磨牙骨，弹珠仍由栀子保管，煤球表示同意。”
煤球和栀子并肩站在过道中央。
煤球把自己窝里那条灰色绒毯叼过来，铺在栀子窝旁边的地板上，刚好填满之前隔栏占的那块位置。
栀子把磨牙骨叼过来放在绒毯上，然后趴在绒毯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地板上慢慢摇着。
煤球在栀子旁边盘成一团灰白相间的圆球，尾巴盖住鼻子，呼噜声里带着一种极其满足的安逸。
墨斗站在拆下来的隔栏旁边，看着煤球和栀子并排趴在新铺的绒毯上。
它的尾巴以一种极其克制的幅度轻轻晃着，尾尖微微抖动着，那是它每次看到煤球开心时惯有的节奏。
管理员蹲在它旁边，把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
“永久共居首日，互助记录即日起改为每日更新。煤球与栀子共享物资清单详见附件，附件长达三页，此处略。本条记录抄送后勤部赵琳、第七行动组林远。”
林远从安置所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老魏。
老头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拧得很紧，大概是怕茶水凉得太快。
他看着林远右肩上那道刚拆线不久的疤，又看了看安置所里煤球和栀子并排趴在新毯子上的画面，
说方秀兰当年在笔记里写“互助关系是最稳定的能量来源”，
她指的是观测者序列徽章能把动物伙伴之间的信任转化为寿命补偿。
但煤球和栀子这种级别的互助，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发生在安置所里。
一只猫和一条狗，隔栏拆了，骨头和鱼干堆满过道，共享物资清单长达三页。
这种事不需要观测者徽章来转化能量，它本身就已经是能量了。
晚上林远回到休息室，从口袋里掏出序列连接器，板面上的监测地图一片绿标。
城北所有时间脆弱点全部稳定，几个新增标记也在情报部的加固封印范围内，观测网络的完整度保持在很高水平。
他把连接器放在茶几上，真实之镜映出休息室暖黄色的灯光，
墨斗团在暖气片上晃着尾巴的轮廓，还有窗台上那罐还没吃完的糖蒜。
手机亮了一下，王建国发了条消息说明天来帮你做握力训练，
我妈让你把手掌尺寸量给她，她说要给你织副露指手套，冬天握握力器手冷。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收拢、握紧、松开、再握紧。
肩膀上的新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但手指还记得怎么握。
从明天开始握力训练恢复，再过一周外勤任务重开。
观测网络还有新的脆弱点需要加固，但今天猫和狗拆了隔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