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平地
书名:清河谣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6553字 发布时间:2026-07-10

一九六三年的夏天来得迟。立夏过了好些日子,早晚的风还是凉飕飕的,河边的芦苇倒是绿了,密匝匝地挤在水边上,风一吹沙沙地响。


宁兆香又怀上了。


这一回她倒是想小心来着。她娘隔三差五就过来念叨,说你这身子不能再像上回那样糟践了,得养着。宁兆香嘴上应着,手里的活计一样也没落下。不是不想养,是没法养。弟弟四岁多了,正是满地跑的年纪,一眼看不住就能闯出祸来。家里两张嘴等着吃,刘绍业那点工资掰成几瓣也不够花,她不挣工分,年底分粮食的时候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所以她的肚子一天天大了,地里的活也一天没少干。


割麦子的时候弯不下腰,她就跪在地里割。膝盖跪在硬邦邦的土坷垃上,跪得青一块紫一块,她也不吭声。旁边一块干活的妇人看不下去,说:“兆香,你歇歇吧,俺帮你割两垄。”宁兆香抬起头来笑一下,说“木事”,低下头继续割,镰刀在麦秆上一拉一拉,节奏稳稳当当的。跪累了就侧着身子坐一会儿,坐累了再换个姿势跪着。队里分的活计是按垄算的,没人能替她干完,她也不指望别人替。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情,欠了人情就矮人一截,她不想矮。


掰玉米的时候背上背着弟弟——弟弟哭得厉害,放在家里没人看,她就用布带把他绑在背上。肚子在前面,弟弟在后面,整个人被两头夹着,掰玉米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好些。玉米叶子划在脸上胳膊上,划出一道道细血口子,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她拿袖子擦一把脸,又继续掰。别人掰完一垄的时候她才掰了半垄,她就晚收工,天擦黑了还在玉米地里钻来钻去。管记分的王老六站在地头上喊她:“兆香,回去做饭吧,娃饿了!”她应了一声,从玉米地里钻出来,头发上挂着碎玉米叶子,脸上的汗一道一道的。


回到家她也歇不了。灶台前蹲下去生火,肚子窝得难受,她就侧着身子蹲,一只手往灶膛里塞柴火,一只手撑着地。弟弟在门槛上坐着,饿了也不哭,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她。她知道弟弟懂事,可这份懂事让她心里更酸。


有一回在地头上,老陈看见她挺着个大肚子还背着弟弟在锄地,把她叫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兆香,你这样不行。你要是有个好歹,你男人咋办?”


宁兆香拄着锄头站了一会儿,说:“支书,俺知道。可俺不上工,年底分的粮不够吃。俺就是这命,闲不下来。”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两根红薯干塞给弟弟。弟弟接过去,先递给宁兆香,宁兆香摇了摇头,弟弟才放到嘴里啃。


到了八月里,孩子落地了。


是个女娃。


那天正赶上队里分早玉米。刚收的玉米棒子在晒场上堆成了小山,会计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社员们排着队,布袋口袋摊了一地。宁兆香就在这一天,在里屋疼得死去活来。


接生婆把孩子抱起来的时候,宁兆香已经疼得浑身上下没一丝力气了。可她还是撑着把脖子仰起来,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小女娃哭得响,手脚乱蹬着,浑身红通通的。宁兆香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笑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真心实意的欢喜。


她娘在旁边坐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喜是愁,只是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着“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消息传得快。第二天一早,河边洗衣裳的妇人们就议论开了。


“听说兆香又生了个丫头。”王婶把棒槌往石板上搁,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嘴角那一丝笑意,“头一胎掉了,这一胎还是个丫头。这命,啧啧。”


张桂兰在旁边接话,嗓门比王婶还大:“可不是嘛。俺早就说了,她那个人要强有啥用?生不出男娃,要强给谁看?她男人成分又不好,往后连个顶门户的都没有,这一家子算是完了。”


旁边几个妇人低着头吃吃地笑。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挤眉弄眼地说:“念了师范又咋样?站过讲台又咋样?还不是生不出儿子。”


“就是。那刘绍业也是个命苦的,成分不好也就算了,连个儿子也捞不着。”


“捞不着也好,省得生了儿子还是地主成分,到头来跟他爹一样抬不起头。”


这话说得刻薄,几个妇人却笑得更响了,棒槌声都稀了下来。


宁兆香的娘蹲在河边的另一头洗衣裳,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她把棒槌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可她没吭声。她一个裹小脚的老婆子,在村里本来就说不上话,替闺女争也争不过这些人。她只是把衣裳捶得啪啪响,像是在替闺女出气。


继父的态度倒是平平淡淡的。宁兆香生下景玲后那几天,他照常下地上工,回来往门槛上一坐,抽他的旱烟。她娘跟他念叨说兆香又生了个闺女,继父嗯了一声,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半天才说了一句:“闺女就闺女吧,养大了也是一口人。”那语气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就像是在说今天地里的苞谷长得还中。他在这个家里从来就是这个样子,什么事都不冷不热的,宁兆香早就习惯了。


刘绍业是第二天才赶回来的。他进了门,浑身是土,帽子上也落了一层灰,一看就是连夜赶回来的。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那个裹在破棉布里的小女娃,手在裤缝上擦了好几回,才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她的脸。


宁兆香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说:“恁给娃取个名。”


刘绍业没马上应声。他搬了条小凳子坐在床边,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他想了许多名字,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最后抬起头来,说:“这一辈是景字辈。叫景玲吧。刘景玲。”


“景玲。”宁兆香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听。”


刘绍业见她点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笑不大,可是从眉梢眼角漫开来,看着踏实。他没问她村里人说了啥,她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呼呼地睡,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户纸外头风吹着麻绳上的衣裳发出的扑扑声。


还没等满月,宁兆香就又下地了。她把景玲背在背上,弟弟跟在她身后自己走。村里人见了,当面不说什么,背后的话却更难听了。


“恁看她又下地了,背着一个,牵着一个,肚子里怕是又惦记着生下一个。”


“生再多有啥用,丫头片子,赔钱的货。”


这话传到宁兆香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灶台前做饭。她把锅盖往锅上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枣树上的枣子已经红了,她伸手摘了一颗搁进嘴里,嚼了嚼,把核吐出来。甜。


她就这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把锅盖掀开,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


日子照旧。


刘绍业还是十天半个月才回一趟家,有时一个多月才回一趟。他的鞋坏得最快,跟着领导下乡,风里雨里,泥里水里,一个月走的路够普通人走好几个月。宁兆香记不清给他做了多少双鞋,针线盒子里永远搁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家里攒的破布都拿来做鞋了,实在找不出像样的布料,她就拆自己的旧衣裳。有一回拆了一件从师范带回来的半新蓝布衫,那是她最后一件像样的衣裳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剪刀。


有一天晚上刘绍业回来,宁兆香照例烧了热水端到床前让他烫脚。她蹲下身子想帮他把裤腿卷一卷,手刚碰到他的脚踝,他刷地就把脚缩回去了。那动作很快,不像是惊吓,也不像是疼,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是愤怒,就是纯粹的不适应。


宁兆香抬头看他,他脸上有些窘迫,含含糊糊说了句“俺自己来”。宁兆香没说什么,站起来把擦脚布放在他手边上,转身去收拾灶台了。


她以为是他不习惯被人伺候,以后多端几次就好了。可是以后也没有习惯。隔了个把月她又试了一回,他还是缩。她就不再试了。她想他大概就是不喜欢被人碰脚——一个人独了那么些年,风里雨里都是自己管自己,身子变成了一座庙,谁都进不来。她不怪他,只是每次烧好热水就把盆放在他面前,擦脚布搭在凳子上,让他自己来。


这毛病,他一辈子也没改。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河里的水流着流着,就流到了一九六六年。


这年秋天,上头来了消息——丹江口修大坝,魏家榨整个村子都得搬迁,迁到湖北祥瑞去。


消息是老陈带回来的。那天傍晚他从公社开会回来,连家都没回就直接去了宁兆香家。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一句话也不说,烟锅子磕得门槛梆梆响。


宁兆香正坐在小凳子上搓苞谷,景玲在她脚边爬来爬去,弟弟趴在床沿上写字。她看了老陈一眼,问:“支书,出啥事了?”


老陈狠狠抽了一口烟,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开口了:“上头定了,丹江口修大坝,咱们这一片都得淹。整个村子,不单咱魏家榨,河两岸十几个村子,全得搬。说是两年内全部迁完。”


宁兆香手里的苞谷掉了一颗,滚到地上,被景玲捡起来往嘴里塞。她把苞谷从孩子手里轻轻拿走,看着老陈,愣了好一会儿。


她活了二十多年,淅川这块地界,这道河,这面山,就是她的全部天地。小时候跟爹住在镇上的青砖房里,爹没了跟娘回到这村,嫁了人又在这村西头盖了这间茅草屋,一步都没离开过。现在说搬就要搬了。


“村里人都知道了?”


“马上都得知道。”老陈站起来,把烟袋别回腰里,脸上露出一种宁兆香从没见过的疲惫,“你是没见今天公社那个阵仗。文件一念,底下的人全炸了。老一辈的说死也不走,年轻的说走了地咋办。俺当了这么些年支书,头一回觉着嘴笨。”


老陈走了以后,宁兆香坐在门槛上,把景玲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山梁。心里头翻腾着,面上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消息传开以后,村里就炸了锅。


公社派下来的移民工作队到了,挨家挨户做动员,讲政策,讲安置,讲新地方有多好。可是村民们不买账,工作队的人前脚走后脚就有人骂。到后来每回下乡,工作队都得带上派出所的人陪着。


刘绍业就是那个陪着的。作为派出所民警,他被抽调进了移民工作队,每天天不亮就出发,跟着工作队挨家挨户地走。讲政策讲到嗓子冒烟,劝人劝到口干舌燥。难的不是说话,是看那些脸。


李会计蹲在自己家门口,把工分本子摊在膝盖上,说这账还没算完呢,说走就走。马瘸子腿不方便,坐在院墙上不下来,问湖北的地平不平,他这条腿还能不能下地。刘绍业一家一家地走,每一家都认得他,每一家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有人说“绍业你是公家人,你给俺们说句实话”,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把头扭到一边去。


他每天晚上回到所里,还得写汇报材料。写着写着他就会停笔,看着窗户外头那棵老槐树发呆。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上摇摇欲坠。


难的不光是做思想工作。村里有些人的火气没处撒,就把账算到了刘绍业头上。有人说他早就知道搬迁的事,瞒着大家;有人说他是公家的人,到了湖北照样吃公家饭,哪管地里刨食的人死活。有一回张老四喝醉了酒,跑到宁兆香家门口砸门,嚷着要找刘绍业算账。宁兆香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硬是把人给说走了。


但最让宁兆香心里发堵的,倒不是这些。


搬迁的消息传开后,有一天继父上门来了。


他从不上门的,有什么事都是她娘过来传话。这回他自己来了,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的烟,闷着头不说话。宁兆香也不催他,把景玲放在床上,自己去灶台前揉面。


过了好半晌,继父把烟锅子磕了磕,开口了:“要搬了。”


宁兆香手上的活计停了一下,又继续揉:“嗯。”


“湖北是个啥地方,俺也不球知道。”继父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娘那双腿你也知道,裹小脚,走不了远路。到了新地方,人生地不熟,挣工分怕是更不行了。”


宁兆香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接腔,继续揉面。


“你弟弟——今年七岁了。”继父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俺寻思着,你娘挣不了工分,俺一个人也养不了他。你这边绍业是吃公家饭的,好歹有个活钱。弟弟就跟着你们过吧。”


宁兆香停了手。她转过身来看着继父,继父低着头,不看她。


“爹,俺自己有景玲,肚子里还有一个。绍业那点工资你也知道,一家人嘴都糊不住。”


继父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站起身来:“俺养你这么大,供你念书,花俺多少钱?现在让你养你弟弟几年,你就不愿意了?俺又不是把他扔给你不管了,等他在湖北安顿下来,能挣工分了,俺再接回来。”


宁兆香站在灶台前,手上还沾着面,心里头翻腾得厉害。她看着继父那张脸,想起自己每回交学费前那半个月拼命干活的日子,想起他嘴上骂着“赔钱货”手上却把钱拍在桌上的样子。她欠他的,这是实话。可是弟弟——她看着门槛上坐着的那个小身影,从满月就到了她身边,一口一口喂大的,早就跟她自己的孩子一样了。她不是不想养,是养不起。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来。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纸条,皱皱巴巴的,有些边角都磨毛了。她把这沓纸条往继父面前一递。


“爹,你看看。”


继父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几张。那些纸条上写的字歪歪扭扭,有写“今借到王老六一角”的,有写“今借到赵大娘五分”的,有写“今借到李会计两角”的。一张一张的,都是借条。金额不大,全是一角两角、一分两分地借的。


“这是这几年俺借的钱。”宁兆香的声音平平静静的,“绍业的工资掰成三份——一份给他老家的弟弟,一份给俺娘,剩下一份养活这一家子。俺每个月都借钱,借了还,还了又借。这个月借王婶一角,下个月发了工资还了,月底又得借。俺当了这么些年民警的媳妇,屋里头连个像样的腌菜坛子都买不起。”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没拔高,可语气里有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东西往上翻。


“绍业他成分不好,在单位里头处处低人一头,熬了这么些年,工资还是最低那一档。他那件蓝布褂子穿了八年了,补丁摞补丁,俺想给他扯件新的都扯不起。爹,你知道不?”


继父拿着那沓借条,半天没说话。他把借条还给了宁兆香,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又磕,站起身来走了。走到院门口,扔下一句话:“反正你弟弟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宁兆香站在屋里,手里攥着那沓借条,攥得指节发白。弟弟从外头跑进来,仰着脸看她,问:“姐,爹来找你干啥?”


宁兆香蹲下身子,把弟弟的衣领正了正,说:“木事。爹就是来看看你。”


弟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到院子里追蚂蚱去了。宁兆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像是有两股绳子在往两头拽。一头是这些年的情分,这娃娃从小就长在她背上,她背着他下地、洗衣裳、赶集,他学会的头一个字不是“爹”是“姐”。另一头是眼下的日子——景玲一个,肚子里一个,再加一个,四张嘴。她拿什么喂?


那天晚上刘绍业回来,宁兆香还是把这事跟他说了。她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把继父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手里的活计没停,声音也平平的。


刘绍业坐在床沿上,听完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就带。”他说。


宁兆香手里的活计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弟弟就是俺弟弟。”刘绍业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本来就不用商量的事。


宁兆香没马上接话。她知道刘绍业为什么说这话——他自己也有个弟弟,一个人留在老家吃百家饭长大。他不敢回家看弟弟,却把这些年的工资一份一份地托人捎回去。他自己的弟弟没能在身边长大,大概是他心里头一个填不满的窟窿。如今她弟弟到了眼前,他不忍心把这个娃娃也推出去。这份心,她懂。


可懂归懂,日子是实打实的。


“绍业,你知道多一口人是多大的开销不?”她把借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他面前,“你看这个。”


刘绍业拿起那沓借条,一张一张地翻。煤油灯的光晃晃悠悠的,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他看了很久,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他把借条放下,说了一句:“俺以后少往老家捎点。”


宁兆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在滴血。他那个弟弟,一个人在家,没人管没人问,他这些年省吃俭用往老家捎钱,就是为了让弟弟能活下去。现在他说少捎点,那就是从弟弟嘴里往外抠粮食。


“不用。”宁兆香把借条收起来,重新拿起鞋底,“你该捎多少还捎多少。你弟弟一个人在家,更难。”


刘绍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宁兆香把锥子在头皮上蹭了蹭,又扎下去。针脚密密实实的,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


“俺就是跟你说一声。弟弟跟咱过了这么些年,俺也不舍得把他推回去。”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日子紧就紧吧。俺有手有脚,还能饿死几口人?”


刘绍业起身去灶台那边倒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平地不用跪着割麦子。到了那边,你不用跪了。”


宁兆香的手又顿了一下。她低着头,没看他,把锥子扎下去,拉出来,线绳在鞋底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她知道他说的是啥——她怀景玲那会儿跪在地里割麦子的事。那事她从来没跟他提过,是他从旁人嘴里听来的。他听了,也一直没说,但在心里头记了这么些年,记到今天才漏出来这么一句。


“中。”她说,“那咱就去看看平地是啥样。”


她把鞋底翻了个面,检查了一遍针脚,搁进针线盒子里。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伸手拨了拨灯芯,屋里亮了些。墙角的床上,弟弟和景玲挤在一块儿睡得正香,景玲的腿搭在弟弟的肚子上,弟弟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


宁兆香偏过头去看了看他们,把针线盒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往锅里添了一瓢水。明天天不亮绍业就要走了。她得把家里剩的那点粮食给他烙两张饼带上。湖北有多远,她不知道。但他说了,平地不用跪着割麦子。有这一句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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