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干的。
青龙已经飞了七天，从南海出发时，海风里还带着潮湿的咸腥，到了第四天，脚下的海水便退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流沙。金黄色的沙海一直铺到天际线尽头，风贴着地面卷起细沙，打在他的鳞片上，沙沙作响，像无数把钝刀子同时刮过。
他把翅膀收窄，贴着沙面滑行。热气从沙地深处蒸腾上来，烤得空气都在微微扭曲。龙族不惧炎热，但龙也需要水。他已经三天没有沾过一滴水了，嘴唇干裂起皮，喉咙深处像塞了一团滚烫的粗砂，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灼痛。
流沙之地安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像是被沙子吸走了大半。偶尔能看见一两具枯骨半埋在沙里，不知是什么兽类留下的，被风沙打磨得发白，表面光滑得像玉，空洞的眼窝朝着天空，像是在无声地诉说。
第四天傍晚，远处的地平线上浮起了一群暗褐色的影子。
青龙放慢速度，眯起眼。是橐驼，五头，排成一列，踩着沉稳的步子从沙丘上走过。它们脖颈高昂，背上的驼峰在暮色中微微晃动，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脚下有一张看不见的地图，清楚地标记着哪里是实地、哪里是陷阱。
青龙想起一卷古简上的记载："橐驼善行流沙中，日行三百里，知水泉所在。"
他犹豫了片刻，收拢翅膀落了下来，远远地跟在橐驼群后面。他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让自己的气息惊扰到它们。橐驼群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沿着沙丘之间的低洼地继续往前走，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一个龙族，而是一阵风。
跟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空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湿气。
青龙精神一振。
橐驼群绕过一座暗红色的山脊，在一处低洼地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小片水洼，水色浑浊，泛着铁锈般的暗黄，但在流沙之地里，这已经是救命的东西了。
橐驼们低下头，安静地喝水。青龙等它们喝够了、退开几步，才走过去，蹲下身，正要伸手掬水——
水面裂开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水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底下撕开，一条巨大的蛇从水洼深处猛地窜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留下一道暗褐色的残影。
它的鳞片有巴掌大小，边缘粗糙得像风化的岩石，表面覆着一层干涸的泥壳，像是常年埋在沙下、偶尔才现身一次。蛇身上横着几道旧疤，最深的一道从颈侧一直延伸到腹部，已经愈合了，但疤痕处的鳞片颜色发白，像是永远长不回原来的样子。
它的头有马车那么大，额头扁平，眼窝深陷，一对暗金色的竖瞳嵌在厚厚的眉骨之下，瞳孔像两道窄缝，冷冷地盯着青龙。漆黑的信子从嘴里吐出，分叉的舌尖在空气中不断颤动，捕捉着气息。
蛇身从水洼里一节一节地抽出来，青龙这才看清它的全长——足足七八丈，粗得需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圈住。它盘踞在水洼周围，鳞片摩擦地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沙粒在砂纸上滚动。
橐驼们惊得四散奔逃，蹄声在沙地上踩出一片慌乱的回响，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青龙站直了身子，没有后退。
大蛇动了。
蛇身如鞭子般抽过来，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音。青龙侧身闪开，蛇尾扫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碎石四溅，沙地上砸出一道深沟。一击不中，大蛇已经弹身缠了上来，蛇身箍住青龙的腰，越收越紧，鳞片摩擦着他身上的龙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大蛇的力量极大，换了别的兽类恐怕早就被绞断了骨头。但青龙是龙族，龙鳞坚硬如铁，蛇身勒在身上，他只感到一阵沉闷的压迫，像是被一座小山压住，呼吸不畅，但骨头没有断。
他抬起右手，五指扣进蛇鳞的缝隙里，指尖触到冰冷的、粗糙的鳞片，正要发力扯开——
蛇身忽然停住了。
大蛇没有松开，但也没有继续收紧。它的竖瞳从暴怒变成了迟疑。暗金色的瞳仁在深陷的眼窝里缩了两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漆黑的信子在青龙的胸口鳞片上反复扫过，分叉的舌尖一遍一遍地触碰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个它不敢相信的判断。
青龙没有动，任由它辨认。
过了很久，那对竖瞳缓缓收窄，从迟疑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神色——像是警觉，又像是忌惮。蛇身一节一节地松开，大蛇慢慢退回了水洼的另一侧，盘成一圈，把头搁在沙地上，不再看他。
它认出来了。眼前这身鳞甲，不是普通的异兽。是龙族。
青龙站在那里，看着大蛇退开，也慢慢放下了手。他注意到那条最深的老疤——从颈侧到腹部，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伤口很深，深到几乎把蛇身劈成两半。他没问，也没多看，只是走到水洼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送到嘴边。
水又苦又涩，带着一股泥腥味，但至少是水。他喝了三口，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他回过头，大蛇正拖着一截什么东西放到水洼边上，然后用头推了推。那是半截干枯的树根，里面还带着一点水分，大概是这条蛇压在沙下存着的东西。
青龙看了它一眼。
"谢了。"
大蛇没有回应，只是把下巴搁在沙地上，竖瞳完全闭上了。
青龙转身翻过那道暗红色的山脊，继续向西走去。橐驼群早就不见了踪影，沙地上只留下一串散乱的蹄印，很快被风抹平。
又走了两天，流沙渐渐稀了，地面变成了硬实的黄土和碎石。第三天傍晚，他翻过一道低矮的土丘，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干涸的河床横在面前，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天际。河床里全是鹅卵石，表面被风沙打磨得圆润光滑，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
而在河床对岸，远远地，他看到了一道城墙的轮廓。
那是用暗褐色巨石砌成的城，墙身高大厚实，半截埋在沙里，只露出锯齿般的墙顶。城门还立着，沉沉的，像是从未打开过，又像是打开过太多次已经合不上了。
青龙停在河床边，望着那座城。
他走了这么久，这是他在流沙之地见到的第一个完整的建筑。有城就有水源，有遮风挡沙的地方。他的嗓子已经干得冒烟，干粮也快吃完了。
但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那座城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一座城，像是一座坟。城墙上的纹路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看不出是什么图案。没有炊烟，没有声音，没有灯火。城门洞开，黑洞洞的，像是等着什么人走进去。
他站在河床边，犹豫了很久。他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休息。可那座城给他的感觉太奇怪了——不是危险，而是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座城，或者梦到过。
他决定走近看看。
他踏过干涸的河床，踩着满地的鹅卵石，一步一步朝那座城走去。脚下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暮色里格外清晰。他走到城门前，仰头看着那两扇厚重的石门。
门上没有锁，没有机关，只是虚掩着。
他伸手推了一下。石门发出沉闷的响声，缓缓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城深处吹出来，带着干燥的、古老的气息，卷起地上的沙尘，从他脚边拂过。他站在门口往里看，城内的街道、房屋、广场，全被沙子覆盖了大半，像是沉睡了很多年。
他不知道这座城里曾经住着谁。他只知道，这是流沙之地里唯一能遮风挡沙的地方。
他走了进去。
他刚走出几步，身后的石门像是被风带动，缓缓晃了回来，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慢慢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