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无需更多指令，整支队伍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

        那淡淡的、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像一根冰冷的丝线，缠在每个人的后颈上，并未因离开古战墟边界而彻底断绝。

        它只是变得更隐晦，时断时续，却固执地提醒着他们——有东西没打算放手。

        磐石走在最前，脚步沉稳却迅速，他没有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落后半步的陆离。

        陆离会意，轻轻吸了口气，指尖在怀中地枢之玉的位置无意识地捻了捻。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没有任何言语，但一个决断已然达成。

        原本笔直返回营地的路线，在一个不起眼的岔道口被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磐石带头，队伍没有走向那片相对平坦的荒原，而是拐进了一片怪石嶙峋、仿佛被万年罡风雕琢而成的石林。

        这片被称为“风语石林”的区域，地形复杂至极。

        无数高达数丈、形态扭曲如鬼怪侧影的灰白色岩石犬牙交错，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和深刻的风蚀痕迹，风从其间穿过，发出呜呜咽咽、忽高忽低的怪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混杂在一起。

        地面不再是坚实的土石，而是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灰黑色苔藓和碎石，一不小心就会踩空或滑倒。

        “散开些，但保持视线能及！”磐石低沉的命令在风中有些模糊，“灰影，鹰眼，你们殿后，注意脚下和头顶！”

        一进入石林，环境的压迫感陡然提升。

        风蚀岩柱投下扭曲摇晃的阴影，光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那无处不在的“风语”声极大地干扰了听觉。

        陆离立刻感觉到，身后那股如芒在背的窥视感，似乎被这混乱复杂的地形和声响干扰，变得有些飘忽不定，时而像被拉近，时而又仿佛被推远。

        “就是这里。”白璃停下脚步，面前是三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岩石缝隙，通向石林更深处。

        她蹲下身，九尾天狐的血脉之力悄然流转，指尖泛起几不可察的柔和幻光。

        她没有使用强大的幻术，而是将一丝极其细微、带有她独特妖力气息的标记，如同水滴融入沙地般，悄无声息地注入其中两道缝隙入口的岩石表面和苔藓中。

        那气息微弱到几乎与石林本身混乱驳杂的能量场融为一体，不主动探查根本无法发现。

        “走这边。”她指向最左边那条看起来最狭窄、碎石最多的缝隙，率先钻了进去。

        岩甲和另一名战士默契地落在最后，开始处理他们留下的痕迹。

        脚印被刻意踩乱，关键的转折处用碎石和苔藓稍作遮掩，甚至在几处可能暴露行踪的潮湿岩面上，用妖力小心地蒸发掉不小心留下的细微水渍。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快速，显然磐石部落的战士对这种荒野隐匿行踪的技巧并不陌生。

        队伍在迷宫般的石林中快速穿行，尽量选择崎岖难行、不易留下明显痕迹的路径。

        陆离紧跟在磐石身后，全神贯注，一方面要留意脚下，一方面要分出一缕心神，维持着妖图对外围那股窥视感的模糊感应。

        那感觉确实被白璃的气息标记和复杂地形干扰了，像一团捉摸不定的阴影，在石林外围游移，偶尔试图深入，又被岔路和残留气息引偏，始终未能真正锁定他们的具体位置。

        行进了约莫两柱香的时间，磐石在一个相对隐蔽、由几块巨岩天然形成的凹处示意停下休息。

        这里能暂时遮蔽来自上方和大部分方向的视线，风声也被岩石阻挡大半，显得不那么聒噪。

        伤员被小心安置，取出水囊补充水分。

        陆离背靠着一块冰冷粗糙的岩壁，稍微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浮现。

        他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地枢之玉。

        温润的土黄色玉片躺在掌心，内部液态光华缓缓流转，即便在石林昏暗的光线下，也散发着恒定而柔和的光晕。

        他尝试着，像之前感应那样，分出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巫祝清气，轻轻渡入玉片。

        “嗡……”

        玉片轻轻一震，光华似乎明亮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紧接着，那柔和的土黄色光晕自然而然地以他掌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如同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这光晕并无攻击性，甚至没有明显的能量波动，但它所及之处，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周围地面和岩壁上，那层肉眼难辨、属于石林环境的、淡淡的灰败与阴冷气息，如同积雪遇到暖阳，竟被无声无息地驱散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就连岩缝里那些灰黑色的苔藓，其色泽似乎都略略润泽了零点一厘。

        “这……”磐石敏锐地察觉到了环境那极其细微的变化，岩石般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白璃也凑近了些，感受着那光晕带来的、令人心神微宁的暖意，轻声道：“地枢之力，厚德载物，能滋养地脉，驱散阴秽衰败……即使只是碎片，本能也有这般神效。”

        陆离心中了然，这玉片不仅能辅助妖图，本身也是净化一方、维系地脉生机的至宝。

        难怪会被郑重封存在古战墟深处。

        然而，他这个无意的举动，似乎触动了某些不该触动的东西。

        就在那土黄光晕驱散周遭衰败气息后不到三息——

        “嘶嘎——！！！”

        一声尖锐、扭曲、充满了暴怒与痛苦的嘶吼，猛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石林深处炸响！

        那声音绝非兽吼，也非人声，更像是金属摩擦、岩石崩裂与某种濒死惨嚎的混合体，刺耳无比，带着一种被侵犯了领地、被灼伤了某处的狂怒！

        嘶吼声在风蚀石柱间反复回荡、叠加，瞬间打破了石林的相对寂静！

        “走！”磐石脸色一变，反应快如闪电，一把抓起靠在旁边的石矛，低吼出声。

        他甚至没有去判断声音来源的具体距离和可能追来的速度，多年在荒野生死线上搏杀的直觉告诉他，必须立刻远离！

        小队瞬间从短暂的休息中弹起，伤员也被搀扶着站起，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惊悸。

        那声嘶吼中蕴含的恶意和某种熟悉的、属于古战墟深处的阴冷气息，让他们立刻联想到了什么。

        这一次，磐石不再刻意隐藏行踪，他凭借对这片荒原外围地形的记忆，带领队伍在石林中选择最直接、最快速的路径穿行，脚步声和身体擦过岩石的声响骤然放大。

        陆离收好玉片，紧跟其后，心脏砰砰直跳。

        他再次感应，那股原本在石林外围游移的窥视感，此刻仿佛被那声嘶吼彻底激活，变得清晰而急切，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快速“蔓延”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它好像被刚才的光引过来了！”陆离边跑边急促地说。

        “知道！所以别停！”磐石头也不回，石矛偶尔拨开挡路的低垂藤蔓或突出的岩角。

        白璃再次出手，这次顾不上精细，指尖弹出数点幻光，射向几个岔路口和岩石阴影处，制造出更多混乱的、带有他们气息的幻象残留。

        岩甲和战士也再次爆发，以更粗暴的方式抹除痕迹，甚至推动几块松动的岩石滚落，制造障碍和声响。

        追踪与反追踪在迷宫般的石林中激烈上演。

        那股窥视感时而被幻象误导，扑向错误的方向；时而被复杂的地形和他们制造的混乱暂时阻挡；但更多的时候，它如同拥有极佳嗅觉的猎犬，总能循着某种陆离他们无法彻底掩盖的“痕迹”——或许是地枢之玉刚才那一丝净化残留的极微波动，或许是他们身上沾染的、来自古战墟的特殊气息——顽强地追索而来，距离时远时近，最近的一次，陆离甚至感觉那冰冷的“视线”就扫过自己背后十丈外的一堆乱石！

        这种被死神之手几乎摸到后背的感觉，让所有人肾上腺素狂飙，将体力和毅力压榨到极限。

        不知在石林中穿梭奔逃了多久，前方嶙峋的怪石终于开始稀疏，灰白色的岩石逐渐被荒原常见的、覆盖着低矮耐旱灌木的黄褐色土壤和砾石取代。

        光线陡然一亮，视野开阔起来。

        “前面！出去就是荒原了！”磐石低喝，率先冲出了石林边缘。

        小队成员紧随其后，鱼贯而出，重新踏上了坚实而相对平坦的荒原土地。

        就在他们全部离开石林范围的一刹那，陆离猛地回头。

        身后，那片在荒原边缘显得阴森怪异的风蚀石林，依旧静默地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

        风穿过石孔，呜呜作响。

        那股如影随形、几乎追到他们脚跟的冰冷窥视感，在越过石林与荒原那条无形的边界时，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骤然停滞，然后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淡化，几息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荒原上空旷的风吹过，卷起些许尘土。

        除了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四周一片寂静。

        “它……没追出来。”白璃扶着膝盖，额角沁出汗珠，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磐石石矛杵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石林方向。

        那里面寂静无声，仿佛刚才的追逐和嘶吼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岩石般的面庞上线条更加冷硬。

        “受限了。”磐石的声音沙哑而肯定，“离不开那片古战墟，或者……离不开某种‘环境’。进了石林，算它主场。出了石林，它就出不来。”

        这个结论让众人心中稍安，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凝重。

        一个被困在特定区域、但对他们怀有明显敌意和追踪能力的存在，本身就是巨大的隐患。

        这次是他们机警，又有石林复杂地形周旋，加上地枢之玉似乎对其有某种克制或激怒作用。

        下次呢？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仿佛重新陷入沉寂的石林。

        怀中的地枢之玉温润依旧，但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暗红目光和最后那声暴怒的嘶吼，却已深深烙印在他脑海。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磐石收回目光，扫过疲惫但眼神重新聚焦的队员们，最后落在陆离和白璃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荒原上略带尘土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感。

        “回营地。”磐石吐出三个字，转身，向着荒原深处，那个他们熟悉的、有篝火和同伴等待的方向，迈出了沉重的步伐。

        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拉得很长，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

        队伍沉默地跟上。走了数十步，陆离再次回头看了一眼。

        石林依旧沉默，荒原的风吹拂着他的额发。

        磐石没有回头，只是低沉的声音顺着风飘来，落在每个人耳中，分不清是感慨，还是某种沉重的序幕：

        “活着回来了。”

        陆离转回头，看向前方无垠的荒原，指尖，轻轻拂过怀中玉片那温润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