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骸山边缘的原始古林,比想象中更加深邃难行。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虬结的藤蔓在,脚下到处是盘根错节的树根。
云清扬背着清韵真人,同时又时刻以灵觉探查前方,避开潜在的毒虫瘴气与潜伏的妖兽。他脸色沉静,但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体内还未恢复的灵力在持续消耗。
冷伶秋在前开路,以月华之力震开垂落挡路的毒藤,色彩斑斓的毒蛇,忘归年在后面断后,脸色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锐利,指间始终扣着几张符箓,警惕着后方与两侧的动静。他肩头的小白,淡金色的眸子不断转动,耳朵竖起,对林间细微的声响和气息变化异常敏感,数次提前发出低呜示警,让他们避开了一群潜伏在树冠阴影中的铁喙妖蝠。
方向没错, 云清扬抬头,透过浓密树冠的缝隙,勉强辨认日影方位。那位于地底石室中留下的“栖霞山竹海”指示,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希望。必须赶在清韵真人最后一线生机断绝前抵达。
然而,这片古林似乎并不欢迎外来者。前行不过两个时辰,便遭遇了数次险情。
一次是穿过一片开满艳丽硕大紫红色花朵的灌木丛时,那些花朵突然无风自动,花蕊中喷出大蓬淡紫色的花粉烟雾。小白惊叫炸毛,忘归年反应极快,数张“狂风符”瞬间激发,形成旋风将花粉卷向高空。但仍有少许被吸入,云清扬与冷伶秋只觉一阵轻微眩晕,灵力运转稍滞。显然是某种致幻毒花。
另一次,是歇息在一棵巨树气根形成的空洞内,暂避一场突如其来的林间急雨时,地面厚厚的落叶下,悄无声息地钻出数十条通体漆黑、头部呈三角形、速度快如闪电的细长影蛇。若非小白提前尖叫预警,冷伶秋以内力震晕大半,忘归年又以“地刺符”从地面突起石刺阻隔,恐怕难免被其咬中。这些影蛇毒性剧烈,且善于隐匿偷袭。
最危险的一次,是在渡过一条林间湍急溪流时。溪水冰凉刺骨,水底布满滑石,溪流上游忽然水声轰鸣,一根布满绿色苔藓的巨木被山洪冲下顺着激流,朝他们撞来!眼看避无可避,云清扬当机立断低喝一声,惊鸿剑悍然出鞘,一道剑光闪过,只见轰的一声!
巨木应声炸裂成无数碎木,但此举也让云清扬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持剑的手臂微微颤抖。他本就未愈的经脉,又添新伤。
“师兄!” 忘归年急忙扶住他。
“无妨,快走!” 云清扬抹去血迹,强提灵力,继续前行。
艰难跋涉,昼夜兼程。渴饮山泉,饥食野果,山间过夜,三人轮流守夜,片刻不敢深眠。清韵真人的气息越发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仅靠冷伶秋不间断地以月华之力和云清扬渡入的归虚灵力吊着最后一口气。
第三日傍晚,他们终于穿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无边古林。前方地势渐高,出现连绵的丘陵。古木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紫褐色竹林。竹竿粗壮,高耸入云,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空气变得清新许多,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
“是竹林!我们快到栖霞山了?” 忘归年精神一振。
云清扬极目远眺,在起伏的竹海尽头,天际线上,隐约可见一片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连绵山影,山势并不险峻,却透着一种清幽的感觉,那里应该就是栖霞山。
目标在望,但三人丝毫不敢放松。越是接近目的地,越需警惕。血傀门是否知晓此地?暗鸦是否还在暗中窥伺?留下指示的那位流云琴音阁前辈,为何选择此地?此地又是否真的安全?
进入竹海,又是另一番景象。竹竿密集,光线更加昏暗。地上积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松软无声。竹海之中异常寂静,连虫鸣鸟叫都极少,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反而更添一份幽邃与神秘。
“这片竹林……似乎有些门道。” 冷伶秋停下脚步,凝神感知,“竹子的分布,看似自然,但细细感应,似乎暗合某种简单的迷踪阵法,顺应某种地气灵脉而成。若不通阵法或无人指引,极易迷失其中。”
云清扬也察觉到了,他在此地受到某种干扰,对方向的感知也变得模糊,这竹林像一层天然屏障。
“看来,那位前辈选择此地,并非偶然。这竹海便是第一道防护。” 云清扬沉吟,“我们需要找到正确的路径,或者……等待指引?”
话音刚落,前方竹叶无风自动,沙沙声骤然变得急促,仿佛在传达某种信息。
紧接着,一阵清越灵动的音律,自竹林深处悠悠传来。
带着一种安抚心神的力量。
在这音律响起的瞬间,云清扬背后的清韵真人,紧闭的眼皮下,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声音……对清韵前辈有反应!” 冷伶秋惊喜道。
“是竹海本身的‘声音’,还是……” 忘归年警惕地望向音律来处。
音律持续着,在某个固定的方向回荡,仿佛在呼唤,在等待。
云清扬感受着那音律中纯净自然的意味,又看了看清韵真人的反应,心中有了决断。
“跟上这声音。小心戒备。”
三人循着那若有若无的天籁之音,在迷踪般的竹海中穿行。说来也怪,一旦他们朝着音律方向前进,那些看似杂乱的竹子便自动“让”开一条勉强可通的小径,脚下的竹叶也似乎变得坚实好走。但若偏离方向,立刻又会感到阻滞与迷失。
这竹海,果然有古怪。
行进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景象一变。
他们穿出了密集的竹丛,来到一小片被高大修竹环抱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口不断向上涌出清澈泉水、形成小小池塘的泉眼,泉眼旁,搭建着一座简陋却干净整洁的竹屋。竹屋似乎有些年头了,反而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透着一种静谧。
那奇妙的音律,在此变得清晰,源头似乎就在竹屋之内,又似乎在四周,与泉涌、风吟,竹响浑然一体。
竹屋门口,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头发随意用竹枝挽起、面容清癯平和的老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与这片竹海、这口清泉、这座竹屋,一同站立了无数岁月。
他的目光温和,先是落在昏迷的清韵真人身上,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看向云清扬三人。
“有客远来,穿林涉水,携伤带疲,殊为不易。” 老者开口,声音与他周遭的自然音律奇异地和谐,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沧桑与温和,“老夫竹溟,在此结庐清修。敢问随你们而来那位道友,可是流云琴音阁的清韵师兄?”
他竟一眼认出了清韵真人!
云清扬眼神微微一动,随即上前抱拳道:“晚辈云清扬,携师弟忘归年、友人冷伶秋,见过竹溟前辈。清韵前辈为魔道所害,重伤垂危,我等侥幸救出,得前辈遗留指引,方寻至此地。不知前辈可否……
竹溟真人缓步上前,蹲下身,手指按在清韵真人腕脉之上,闭目感应片刻,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神魂本源枯竭,经脉尽毁,更被至邪之力侵蚀肺腑……伤势沉重至此,能撑到此刻,已是奇迹,亦是执念未消。” 他收回手,看向云清扬,“你等能以归虚之力吊住他最后一线生机,又得太阴月华时时安抚,已属难得。然若要救他,非寻常手段可为。”
“请前辈施以援手!” 云清扬三人齐齐躬身。
竹溟真人虚扶一下,目光望向竹屋后的栖霞山主峰方向,缓缓道:“清韵师兄与我,昔年同在山中静修,参研音律自然之道。他后来回归宗门,我则留于此地,体悟竹海天籁。此地竹海泉眼,暗合一丝先天乙木青灵之气与纯净水韵,对滋养神魂、祛除外邪略有裨益。我可引动此地灵韵,为他暂时稳固残魂,祛除部分表层邪力,或可延他十日之期。”
“十日?” 云清扬心一沉。
“然若要根治,需得流云琴音阁镇阁之宝——‘天音洗髓池’ 之力,辅以阁主亲奏《九天清心引》,方有可能重塑其本源,唤醒其沉沦神魂。除此之外,还需一味极其罕见、能沟通生死、稳固魂灵的引子——‘千年养魂木心’。” 竹溟真人看向他们,“此二物,皆在流云琴音阁。而此地去流云琴音阁,即便全力赶路,也需七八日。你们的时间,非常紧迫。”
“千年养魂木心……” 冷伶秋若有所思,“此物传闻只生于极阴之地又得纯阳照耀的灵木核心,千年方得一丝,确实罕见。流云阁内或有珍藏,但也定然是至宝。”
“前辈,清韵前辈昏迷前曾断续提及‘潮生曲谱’、‘禁地’、‘真假’等语,似与贵阁重大隐秘相关,或因此遭劫。” 云清扬将所知信息说出。
竹溟真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沉默良久,才叹道:“果然……风雨欲来啊。此事关乎重大,非你等眼下所能深究。当务之急,是救清韵师兄性命。我可修书一封,说明原委,你等持我信物与书信,前往流云琴音阁求见阁主。看在清韵师兄伤重及我薄面上,阁主或可开启‘天音洗髓池’。”
他转身走入竹屋,片刻后取出一截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青色竹简,以及一块刻有简单竹纹的木质令牌,交给云清扬。
“竹简为信,令牌可证你等由我引荐。切记,此行凶险未卜,魔道耳目或许早已盯上尔等,尔等离开竹海后,需更加小心。” 竹溟真人郑重道,“我先为清韵师兄施法,稳住伤势。你等也可在此调息一晚,明早出发。”
“多谢前辈!” 三人再次道谢,心中稍定,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虽然前方依旧困难重重。
竹溟真人不再多言,让云清扬将清韵真人抬入竹屋,置于屋内一张竹榻上,他盘坐榻前,双手虚按,口中念诵古朴咒文,霎时间,竹屋外泉眼涌動加速,周遭竹海沙沙作响,无数淡青色的乙木灵气与清澈的水灵之气汇聚而来,透过竹屋缝隙,丝丝缕缕注入清韵真人体内。老者自身也散发出一种与竹海共鸣的玄妙气息,引导着这股灵韵,温和地滋养着清韵真人的身躯与神魂。
云清扬三人退出竹屋,在泉眼边坐下。清凉的泉气和竹香让人精神一振。连续数日的亡命奔逃与高度紧张,在此刻得以稍稍喘息。
“总算……有个能落脚的地方了。” 忘归年长舒一口气,连日来原本紧张的神经,此时总算放松了下来
“竹溟前辈深不可测, 冷伶秋轻声道,“有他出手,清韵前辈或可多撑些时日。我们需尽快恢复,明日便要赶路。”
云清扬点点头,目光却望向竹海之外的夜色。栖霞山在望,流云琴音阁是下一个目标。但暗处的眼睛,血傀门的阴谋,以及清韵真人守护的秘密……都如同层层迷雾,等待他们去揭开。
而在竹屋的阴影里,一丝无法察觉的波动,悄然掠过,又无声退去,仿佛只是夜风吹过。
竹海依旧沙沙作响,泉水叮咚,与竹屋内的祥和灵韵交织,暂时掩盖了外界的一切风雨。
但这宁静,注定短暂。
章末:
穿林涉涧至霞边,竹海迷踪遇真仙。
泉涌灵机续残命,书传急讯赴危渊。
前路迢遥关生死,暗影幢幢伺机先。
暂得片隅喘歇地,明朝又向虎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