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举双手，指向祭坛上空那笼罩众人的虚影妖图，又指向脚下微微发光的地脉节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地刺破了仪式的静谧，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看看吧！都看看！这就是他所谓的‘引领’？一个半妖！身上流着一半肮脏人族血脉的杂种！他凭什么站在这里？凭什么成为我们祭祀的核心？就凭这点故弄玄虚的光吗？！”
他的质问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一些原本就心存疑虑的族人，脸上露出了认同的神色，眼神开始动摇。
石心见状，底气更足，上前一步，几乎指着陆离的鼻子，声调拔高：“陆离！我问你，你所用的这什么图腾巫祝之术，这所谓的‘山海聚’，到底是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邪门歪道？我磐石部落世代遵循的古法，是沟通山川地灵，祈求血脉共鸣的正道！你这手段，诡异莫测，牵扯的光怪陆离！是不是人族那些偷天换日、篡改根基的障眼法？是不是上不得台面、祸乱血统的妖法？！你让我们向这不知名的‘光’，向你这不纯的‘血’效忠？祖宗何在？古训何存？！”
“对啊！这看着就不像正经传承！”
“石心老哥说得在理，血统不清，来历不明……”
“咱们部落的古老仪式，哪有这样花里胡哨的？”
低声的附和从一些保守派族人，特别是几位老战士身边传来。
铁骨和断矛虽然没有开口，但眉头紧锁，显然也被石心的话触动了最根本的疑虑。
原本因妖图异象而稍有缓和的气氛，再次紧绷，甚至比之前更加尖锐对立。
岩甲气得脸膛发紫，握紧了拳头：“石心！你放屁！陆离大人的力量是咱们亲眼所见！地枢之玉是假的？驱退凶兽是假的？”
“力量？人族狡诈之辈的手段也很多！”石心寸步不让，目光扫过一些中间派，“力量若是正途，为何他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所有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于陆离身上。
陆离静静地站在祭坛前，承受着这汹涌而来的质疑与审视。
白璃在他身后，琉璃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意，但看到陆离沉静的背影，又强自按捺。
磐石如铁塔般立在侧方，面色阴沉如水，石矛杵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立刻阻止，这是陆离必须面对的挑战。
石心的话像针一样，扎向陆离，也扎向所有对传统抱有执念的人。
陆离没有愤怒，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看空中那片依旧笼罩、光点明灭的妖图虚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光华流转、暖意融融的地脉节点。
然后，他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石心那淬毒般的视线，也扫过所有或质疑、或期待、或迷茫的脸庞。
“何谓正道？”陆离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盖过了风声和低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抱着‘纯正血脉’的石头，一起沉入这无法汲取养分、连干净水都找不到的荒漠，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个衰弱、死去，最后连‘磐石部落’这四个字都成为古墟里的一捧尘土，这就是你们的‘正道’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话语里的内容，却像冰冷的刀子，划开了许多人刻意回避的、血淋淋的现实。
一些族人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家瘦弱的幼童，或是摸了摸自己干瘪的水袋。
陆离没有停顿，他伸出手臂，食指指向空中妖图虚影中，那些对应着不同族人的、明灭闪烁的光点。
“看看这些光。它们之中，有岩石的厚重，有风的迅捷，有土的坚韧，也有火焰的炽热……它们来自不同的血脉，不同的传承，此刻却因同一份‘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更好’的意念而亮起，被这张图记录，与此地地脉相连。”他的目光回到石心脸上，“石心，你告诉我，何谓邪道？是包容这些不同的光，让它们汇聚成照亮前路的火炬是邪道？还是固守那越来越黯淡、越来越排他的‘纯色’，直到彻底熄灭才是正道？”
他向前踏了一步，脚下光芒微涨：“我身负半妖之血，这不假。但这血，既不阻挡我感悟此地方寸地脉的呼吸，也不妨碍我渴望为这营地、为这里每一个挣扎求存的生命，搏一个或许不同、但值得一试的未来！若这便是‘歪门邪道’，那我陆离，今日便在此地，行此邪道！”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与石心代表的传统顽固形成了最直接的对撞。
“强词夺理！”石心脸色铁青，他身后的几名老战士气息也变得不稳，“你这是用一时的好处，动摇部落千年根基！”
“根基是活人，不是死规矩！”岩甲吼道。
“就是！有水喝，有暖和地方待，比啥都强！”几个年轻战士也忍不住了。
“胡闹！忘了祖宗法度吗？！”
支持陆离的和支持石心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人群隐隐有了骚动，眼看就要从对峙演变成混乱的推搡甚至冲突。
磐石握紧了石矛，骨节发出嘎嘣的脆响
就在这剑拔弩张，内部矛盾即将彻底引爆的刹那——
“呜——！呜——！呜——！”
尖锐、急促、撕裂空气般的警哨声，毫无征兆地从营地外围的高坡上炸响！
那是负责瞭望的火猬发出的最高级别警报！
紧接着，是“轰隆！”一声沉闷的爆炸，伴随着某种刺鼻的、仿佛混合了硫磺和腐血的烟雾，猛地从营地侧翼，那片堆放杂物的区域腾起！
“敌袭！是掠夺者！”瞭望的火猬尖声嘶吼，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调。
“保护营地！战士集合！”磐石的反应快如闪电，所有的内部纷争在生存危机面前瞬间被抛到脑后，他发出一声震彻荒原的怒吼，雄浑的妖力轰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沉重的流光，率先扑向爆炸和浓烟升起的侧翼！
几乎在磐石动身的同时，陆离也动了。
但他的方向不是向前冲，而是心念急转，将全部的感知猛地沉入识海，狠狠“拽”向那悬浮的《山海万妖图》！
目标，正是虚影妖图之中，那些代表正要冲向敌人的岩甲、风行、磐石等战士的光点！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只有最纯粹、最急迫的意念——“守护他们！增强他们！让我们的‘联系’，化作他们的力量！”
《山海万妖图》剧烈一颤，画卷上流动的光华似乎亮了一瞬。
陆离感到自己的神魂之力被飞速抽去，但他死死支撑着。
下一刻，正在冲锋的岩甲，浑身猛地一震。
他只觉得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深处涌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连日来的疲惫，面对强敌的紧张，竟然被冲淡了不少。
他体表那层象征山岳巨灵微薄传承的土黄色光泽，似乎都凝实了一分。
手中的石斧挥动，带起的风声都更加沉猛！
“喝啊！”他狂吼一声，士气大振，迎面撞上了一个手持淬毒弯刀、面目凶悍的亡命徒，石斧带着比以往更凌厉的势头劈下，竟将对方震得踉跄后退。
振翅疾飞的风行，速度陡然又快了一线，尖锐的破空声让他险险躲过一支从毒烟中射来的冷箭。
他感觉翅膀更轻，对风的感应更加敏锐。
正在构筑临时掩体的石精土块，体表那层岩石皮肤光芒微闪，显得更加坚固，一块飞溅的碎石砸在上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跟开了“伤害减免”似的。
而冲在最前面的磐石，那山岳般的身躯似乎又沉重了一分，脚下地面微微下陷，气势更加骇人，如同人形堡垒。
这加持并不逆天，没有让他们瞬间爆种秒杀敌人，但就像在紧绷的弓弦上加了一丝稳定的力量，在寒冷的夜晚添了一捧柴火。
那是一种源自群体、源自脚下土地、源自那虚无缥缈却真实存在的“连接”而来的支撑感。
前线的战士们精神大振，原本因突袭而有些慌乱的阵脚，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这光……”岩甲在劈退敌人的间隙，瞥见自己手臂上残留的一丝微不可察的淡黄暖意，猛地回头，看向祭坛方向，看向那个被妖图光晕笼罩的少年身影。
“是陆离大人！是部落印记！”一个年轻战士吼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陆离站在祭坛前，脸色又白了几分，但眼神亮得惊人。
他“看”着妖图虚影中，那些战士的光点与自己之间，那缕缕变得更加清晰、坚韧的微弱精神丝线，感受着反馈回来的、战士们那一瞬间的振奋与力量微增。
成了！
虽然消耗巨大，虽然这“部落印记”的增幅还很微弱，很粗糙，但它真真切切地，将他与部落的“联系”，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可被感知的力量！
石心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看着祭坛上空的妖图，看着脚下生辉的地脉，又看着前线战士们那一瞬间的变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质疑，在这突如其来的外敌袭击和那神奇而直观的“加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营地侧翼，浓烟滚滚，刀光剑影闪烁，磐石的咆哮如同点燃的炸药桶，混杂着掠夺者们粗野的喊杀与部落战士的怒吼，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争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