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岩城的城门,比影七记忆中多了两队甲胄崭新的守卫。
他们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行人、商旅,盘查之严苛,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影七佝偻着背,将头上的破毡帽又往下拉了拉,露出一脸讨好的、被风沙磨砺出的褶皱笑容,操着一口地道的晋北土腔,对检查他破旧板车和车上皮货的兵卒点头哈腰:“军爷辛苦,小老儿就是收点不值钱的杂皮,混口饭吃……”
那兵卒用长矛尖随意拨弄了几下车上那些灰扑扑、散发着淡淡腥膻气的兔子皮和狐狸皮,又用矛杆敲了敲影七的胳膊,触感粗粝,确实像是常年干活的手。
他不耐烦地挥手:“滚滚滚!眼睛放亮点,城里最近不太平!”
影七连声称是,和一直沉默、扮作哑巴侄子的痕九,拉着吱呀作响的板车,混在人流中进了城。
一进城,影七那浑浊的“行商眼”底下,便闪过一丝冰冷的精光。
城内气氛不对。
街道上行人稀疏,且多是低头疾走,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惶。
茶馆酒肆里,往日嘈杂的议论声几乎听不见了,只有零星几个穿着便服、但坐姿笔挺、目光不时巡弋的“闲人”,一看便是换了便装的军中斥候或暗桩。
更重要的是,影七注意到,无论是城头巡逻的士卒,还是街角站岗的守卫,面孔全是生的。
铁岩城原有守军的服饰标识他熟记于心,如今遍布城中的,清一色是镇北王秦战麾下“玄甲军”的制式皮甲内衬和习惯性的握刀方式——这是秦战的亲信部队,被悄无声息地整建制替换或加强了。
秦战反应好快。不,或许该说,他早有准备。
两人没有去城东那家可能已经被盯上的“偏僻客栈”,而是找了一家龙蛇混杂、管事只认银钱的廉价大车店住下。
要了最便宜的通铺,紧挨着马棚,气味熏人,但正因如此,不引人注意。
白天,影七以“打听行情”、“联络旧识”为由,在城中底层市集、车马行、乃至更腌臜的暗门子附近晃悠。
他出手阔绰却又精明,几顿劣酒,几小块碎银子,很快便和几个守城门的更夫、倒夜香的老汉混了个脸熟。
痕九则大多时间留在车店,整理那些“皮货”,偶尔出门,也只是去铁匠铺添置“修补工具”,或去药铺买些“防蚊虫的药粉”。
当夜,子时刚过,乌云遮月。
痕九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从大车店后院的矮墙翻出。
他身穿紧身夜行衣,口鼻蒙着浸过药水的湿布,脚上是特制的软底快靴。
他没有直接前往已被重重封锁的原亲卫营区,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先攀上了一处靠近营区方向的民宅屋脊。
伏在冰冷的瓦片上,他眯起眼,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视着下方被火把和巡逻队照亮的区域。
营区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队交接严丝合缝,几乎连只老鼠都溜不进去。
官方封锁得铁桶一般。
痕九看了约莫半个时辰,将巡逻队的路线、间隙、火把照不到的阴影角落默默记在心里。
然后,他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滑下屋脊,消失在更深沉的黑暗里。
他绕到营区侧后方,这里紧邻一片废弃的库房区,位置偏僻,防守相对薄弱——至少明面上如此。
他取出一卷极细却坚韧无比的“冰蚕丝”,末端系着一个精巧的、包了厚布的挠钩。
手腕一抖,挠钩无声飞出,准确地勾住院墙内一棵老槐树探出的粗壮枝桠。
他轻轻拽了拽,确认稳固,随即手脚并用,腰腹发力,整个人紧贴墙面,借力而上,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黑线,翻过那高达两丈、布满碎石砺片的墙头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提前在落点撒了一小撮特制的“消痕粉”,连墙头可能蹭掉的灰尘都被暂时凝住了。
落地,是营房区靠墙的一排背阴杂物区。
空气里,那股子浓重的、哪怕用石灰和香料反复掩盖也依旧顽固钻出的血腥气和隐约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痕九眼神一凝,屏住呼吸,像猎犬一样开始工作。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能微微反光,仔细检视着地面、墙壁、甚至杂草。
官方的封锁线显然清理过外围痕迹,但痕九找的,是他们认为“不重要”或根本没发现的。
很快,在靠近案发核心区域(那排亲卫营房)的外墙根部,他发现了几处极其细微的异常。
墙砖表面的苔藓和浮尘,有几处被擦蹭的痕迹,位置很高,绝非动物所能及。
痕迹很浅,力道集中,带着向上蹬踏的施力方向,角度陡峭。
痕九用手指轻轻拂过,闭上眼,脑海中瞬间勾勒出一个黑影以惊人的爆发力,从墙外直接跃起,脚尖在墙上连点两下便翻越高墙的场景。
不是用工具辅助攀爬,而是纯粹的肉身力量和轻功的体现。
至少是筑基期的体修,或者……北荒那些将血脉力量开发到极致的异族武士。
他移动到一处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半面焦黑土墙和满地灰烬的营房。
这里显然是火场,也是伤亡最惨重的地方之一。
官府的勘验显然已经清理过,但灰烬层很厚。
痕九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块乌黑的、毫不起眼的磁石,贴着灰烬层缓缓移动。
在距离原门口位置约五步远的一堆灰烬下,磁石传来微弱的吸力。
痕九小心地拨开灰烬,磁石上吸附着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细如发丝的东西。
不是金属丝,更像是某种纤维,颜色暗沉,仔细看,其中似乎掺杂了极少量的、微曲的暗色毛发。
他凑近鼻尖,隔着湿布,也能闻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纯粹焦臭的、略带腥臊的焦糊味。
烧焦的毛发……还有纤维?
这不是大炎军中任何制式甲胄或服装的材料。
他将这细微证物用特制的油纸小心包好,贴身收起。
继续探查。
他的脚步无声,范围逐渐扩大到营区外围。
在距离核心案发地大约三百步的一处废弃的、视野开阔的旧瞭望塔,他停了下来。
塔身木头已经朽坏大半,但顶端平台相对完整。
痕九如猿猴般攀上,平台积了厚厚灰尘。
他一眼就看到了中央位置,有新鲜的踩踏痕迹——不止一双脚,有人在此长时间停留。
脚印大小不一,但都指向营区方向。
这里,是绝佳的观察点,甚至可能是……狙击点。
痕九的目光,最终落在平台一根支撑木柱的内侧。
那里,深深嵌入了一枚东西。
他走近,用特制的骨质小刀,极其小心地将它从木头里剔了出来。
是一枚金属镖。
约莫三寸长,形制奇特,并非中原常见的柳叶形或透骨锥,更像某种粗犷的箭簇,前端带着倒钩和血槽。
镖身暗沉,似乎淬过某种毒素或经过特殊处理,最引人注目的是镖尾靠近握柄的位置,刻着几道扭曲、抽象、充满野蛮力量感的纹路。
痕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辨认出来了,那纹路风格,与兵部档案中记载的、北荒几个崇拜兽灵的古老部落的图腾,有着七八分相似。
但又不完全一样,更狰狞,更……邪异。
他将金属镖也仔细收好。
就在他准备撤离时,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和脚步声——巡逻队即将经过这片外围区域。
痕九毫不犹豫,从塔顶另一侧悄无声息滑下,身影几个起落,便融入了营区外黑暗的巷道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东那家被影七查出“西边皮货商”曾经落脚、如今已冷清许多的“平安客栈”斜对面,一家打着“陈年老酒”幌子的昏暗小酒馆里。
影七此刻的模样又变了。
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脸上用特殊颜料添了几道皱纹和一块暗红胎记,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帮闲或更夫。
他正和三个喝得面红耳赤、舌头打结的城防军底层士卒坐在一桌,桌上摆着几碟盐水花生、卤豆干,以及两坛最便宜的劣酒。
“……嗝!要我说,张将军死得冤!可冤啦!”一个脸上带疤的士卒猛地灌了一口酒,喷着酒气,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影七和其他两个同伴说,“出事前好几天,店里就来过一拨怪人!”
“哦?怎么个怪法?”影七适时地给三人满上酒,一脸好奇。
另一个瘦猴似的士卒接口:“自称是西边来的皮货商,可你听听那口音!俺老舅是西凉府的,说话不是那个调调!这帮人,嗓子里像含着沙子,还带着拐弯儿,偶尔蹦出的词儿……嘿,跟北边那些蛮子似的!”他说完,还警惕地左右看了看。
“可不是嘛!”第三个士卒拍了下桌子,酒水都溅了出来,“十来个人,个个精悍,眼神跟刀子似的,一看就不是善茬!牵的马也是好马,说是驮货,可那架势……他们包下了东跨院,轻易不让人靠近。掌柜的想打听来历,被那领头的瞪了一眼,吓得好几天没缓过神。”
疤脸士卒压得更低了:“出事那天夜里……就是那伙人来之后没几天!俺们小旗喝多了,还嘟囔,说那晚西跨院的狗都没叫唤,安静得吓人。等到天亮出事,再想起这帮人,嘿!您猜怎么着?没了!连人带马,房钱都没结,像鬼一样,就这么没了!掌柜的不敢报,怕惹祸,现在想起来,后脖颈子还发凉!”
影七脸上堆着附和的惊疑,心里却一片冰冷。
十人左右,口音带北地特征,行动诡秘,武艺高强,血案当夜消失……时间、特征,都对上了。
他用粗瓷碗挡住嘴角一丝冷笑,又摸出一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塞到疤脸士卒手里:“老哥,听您这么一说,我这跑单帮的也心慌。这点心意,给几位老哥买点茶压压惊。这些话……咱烂在肚子里就成。”
疤脸士卒眼睛一亮,迅速将银子揣进怀里,态度更热络了:“老弟懂事!放心,咱就喝多了胡吣,哪能当真?来来,喝酒!”
从酒馆出来,夜风一吹,影七后背的冷汗才微微发干。
他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没有盯梢,才来到一处靠近贫民窟边缘的、挂着破旧“代写书信”牌子的窝棚前。
轻轻叩了三下门,一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霉味和药味涌出。影七闪身进去,又迅速关上。
窝棚里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
一个面色蜡黄、裹着破棉袄的中年汉子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正是胡老八。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污垢,但更深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
看到影七,他浑身又是一抖。
“胡老哥,别怕。”影七的声音恢复了低沉平稳的真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我是太子殿下派来查明真相的人。张将军和弟兄们不能白死,幕后黑手,必须揪出来。”
他蹲下身,与胡老八平视,将一枚温润的玉佩——萧璟的信物,在胡老八眼前快速一晃,随即收起。
“殿下以信誉担保,只要你说出真话,你的妻儿老小,会被秘密送出铁岩城,安置到安全的地方,从此衣食无忧,隐姓埋名。这是银票。”他将一张折叠的银票放在胡老八颤抖的手边,“事成之后,还有一笔安家费。”
胡老八盯着那银票,又看看影七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沉稳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内心的恐惧和那晚的噩梦,与对家人的担忧和对正义(或许还有对重赏)的渴望激烈冲撞。
“我……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胡老八终于崩溃般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用带着浓重鼻音和恐惧的颤音,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那晚……我值夜,就在张将军他们营房后面那排小屋……半夜,肚子疼,我去茅房……回来……回来路过将军营房后墙……我、我好像听到点不对劲,又没听到什么喊杀声……就、就好奇,多看了两眼……”
他牙齿咯咯作响:“然后……然后我就看见了……几个黑影……从营房那边‘唰’地一下就蹿出来了!快……快得不像人!像鬼!真的!我绝对没看错!”
“他们手里……拿着家伙……黑乎乎的,但是刃口……刃口闪着一种幽蓝幽蓝的光!不是月光!是那东西自己发的光!我看见……看见一个黑影对着一个跑出来的弟兄,就那么一挥……‘嗤’的一声,跟切豆腐一样!铁甲,铁甲直接就开了!那光碰到东西,好像……好像还会冒烟!对!还有味儿!一股子怪味……”他猛地抽了抽鼻子,仿佛又闻到了那恐怖的气味,“像……像是把整张羊皮扔进火堆里烧糊了,但又比那更冲,更……邪性!”
“我吓瘫了,真的,腿软得跟面条一样,趴在墙角草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我就看着那些黑影,动作快得留下残影,几下子就从那边墙头翻出去了……然后,然后就没动静了……我、我也不知道趴了多久,好像尿裤子了……直到天蒙蒙亮,听到换岗的梆子声,我才敢爬起来,爬回去……我、我躲了一天,就听说……就听说出事了……”胡老八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将头深深埋进膝盖。
影七静静听着,每一个字都印入脑海。
黑影,极快的速度,幽蓝的光刃,切割铁甲如纸,焦羊皮的怪味……与痕九发现的从外墙翻入的痕迹、那枚北荒风格的金属镖、以及那可疑的“西边皮货商”马队,线索开始隐隐串联。
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口述记录和印泥:“胡老哥,把你刚才说的,再重复一遍,我记下来。然后,按个手印。记住,今天之后,你没见过我,也没说过这些话。拿着钱,等消息,我会安排人接应你和你的家人。”
胡老八颤抖着,照做了。
粗粝的手指在印泥上重重一按,然后落在那份承载着惊天秘密的口供上,留下一个猩红、清晰的指印。
影七将口供仔细收好,与痕九交给他的、用油纸包着的纤维和那枚冰冷的金属镖放在一起。
他吹熄了油灯,窝棚陷入黑暗。
“胡老哥,”黑暗中,影七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好好睡一觉。天,就快亮了。”
他推开门,身影融入外面依旧浓稠的夜色。
远处,隐约传来巡逻队换岗的梆子声,空洞地回荡在铁岩城冰冷的街巷间。
痕九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的阴影里。
两人没有交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证据,已握在手中。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其最猛烈的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