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眼前佩戴骷髅齿轮勋章的陌生男子,看了很久。
陆临渊盯着眼前佩戴骷髅齿轮勋章的陌生男子,看了很久。
久到顾清晏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发白,久到体内那暗紫色的怪物在徽章的压制下发出无声的嘶鸣,久到安全屋内只剩仪器运作的微弱电流声和他粗重压抑的呼吸。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去看那封邀请函,目光反而锐利地扫过男子袖口极细微的静电干扰纹路,以及对方瞳孔在特定光线角度下折射出的、非自然的细微光点。
监控?
不止。
对方对他们了如指掌,甚至可能一直“看着”这里。
“清晏,”陆临渊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强行凝聚的清醒,“‘蜂巢’,最大功率,全频段阻塞。”
顾清晏闻言,没有任何犹豫,左手在腰间的战术腰带上迅速一按。
一股肉眼不可见、但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细微嗡鸣的电磁干扰场,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安全屋。
这是顾家保全部门研制的便携式高强度信号屏蔽装置,代号“蜂巢”,足以在短时间内瘫痪附近绝大部分无线通讯。
男子……依然站在那里,姿态没有丝毫变化。
那封黑色的邀请函,稳稳地停在他的指尖,纹丝不动。
他对足以让普通人耳鸣心悸的干扰波毫无反应,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陆临渊,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实验。
“无效操作,陆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穿透了“蜂巢”的底噪,“议会对成员的‘监护’,基于量子纠缠态信道,不依赖传统电磁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临渊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左手上,那焦黑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荆棘’的生长速率已超出预警阈值。没有议会提供的特定频率抑制场进行周期性缓释,残留的生物电信号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彻底侵蚀窦房结与房室传导系统。”他语气平淡地陈述,如同在描述天气,“简单说,你的心脏,会变成一团被吸干后碎裂的生物电池。”
为了佐证,男子左手看似随意地抬起,拇指与中指轻轻一弹。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但陆临渊心脏猛地一抽——随即,那持续不断的、钻心蚀骨的绞痛,竟然真的减弱了!
一种清凉、稳定的微弱电流感,不知从何处传导而来,抚平了暴乱的生物电信号。
心脏重新找回了稳健而有力的搏动,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这突如其来的“馈赠”,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救赎与毒药,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男子展示的,是精确到可以调控他心跳的力量。
金手指的另一面,赫然是一个早已设定好的、冰冷而精密的枷锁。
“你们……到底是谁?”顾清晏踏前一步,将陆临渊更多地挡在身后,枪口微微下垂,但紧绷的姿态显示出随时可以抬枪射击。
她报出一串复杂的编号和代号,“以顾氏海外基金第VII监察委员会授权代表身份,要求你立刻表明所属机构及意图!否则我方有权启动最高级别反入侵协议!”
男子终于将目光从陆临渊身上移开,第一次正眼看向顾清晏,但眼神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公事公办地回答:“代号‘裁决者’。所属:‘圆桌议会’。职责:筛选与引导‘遗产’的潜在继承者。我们对陆氏家族的内部权斗、财务造假或任何世俗意义上的商业罪行,不感兴趣。我们只确认,您,陆临渊,是否有足够的‘体格’,去承载这枚怀表背后,真正属于‘上一个时代’的遗产。”他晃了晃手中那封邀请函,“地址就在上面。来或不来,是您唯一需要做的选择。当然,选择的代价,您现在应该有所体会。”
就在男子话音落下、注意力似乎有万分之一秒停留在顾清晏身后的陆临渊身上时——陆临渊动了!
他不是去接邀请函,也不是攻击。
他用尽此刻能调动的所有力气,将麻痹剧痛的左手猛地拍向旁边墙壁上安全屋的主电路总闸箱!
并非蛮力击打,掌心焦黑的疤痕在接触到金属外壳的瞬间,一丝极其微弱、却高度凝聚的生物电流脉冲,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刺入内部接线!
“噼啪——!”
一团不大的火花炸开,保险丝烧断的焦糊味瞬间弥漫。
安全屋内所有的灯光、屏幕、仪器指示灯,如同被扼住喉咙,瞬间熄灭!
绝对的黑暗降临!
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听觉和触觉被放大到极致。
陆临渊听到顾清晏瞬间屏息后立刻调整的细微脚步声,听到男子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衣料摩擦声(似乎转向了他这边),也听到了自己心脏在恢复稳定后强劲而清晰的跳动。
“走!”黑暗中,陆临渊嘶哑低吼。
他早就记住了安全屋内部的每一个细节。
在电路短路前的刹那,他已经判断好了位置。
他猛地撞向侧面一堵看似是实心墙的部分——那其实是一扇伪装成墙体的应急通道暗门,通向隔壁一个废弃储物间,再往外,就是二楼的露天阳台!
顾清晏反应极快,循声跟上,两人在黑暗中磕磕碰碰却目标明确地冲出暗门,穿过堆满杂物的储物间,猛地推开气窗,翻了出去!
夜风瞬间灌入,带着郊外特有的泥土和植物气息。
下方,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正静静停在阴影里,驾驶座上一个模糊的人影看到他们,立刻按了一下喇叭短声——是阿杰预留的接应。
两人纵身跳下,落在车旁早已铺好的缓冲垫上,顾不上脚踝传来的震痛,拉开车门便钻了进去。
“机场!最快路线!”顾清晏对着驾驶座低喝。
车辆引擎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窜出,汇入远处公路稀疏的车流,将那座孤零零的安全屋和里面那个神秘莫测的“裁决者”迅速甩在黑暗中。
车厢内,陆临渊靠在后座,剧烈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摊开左手,掌心焦黑疤痕处,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如同细沙流动般的“窸窣”触感。
他低头,借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光晕,看向手腕上那枚一直紧握着的怀表。
表盘玻璃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指针彻底停止在某个混乱的角度。
更令他心悸的是,从表壳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持续的“咔……咔……嚓……”声,那是精密齿轮崩坏、结构解体的哀鸣。
他试了试,曾经那种只需集中精神就能涌起的数据洪流、直觉预警、乃至穿透物质的“感知视野”,此刻一片沉寂。
脑海中的“星图”黯淡无光,仿佛从未存在过。
怀表,坏了。
苏黎世江底那场豪赌,不仅是透支了他的身体,也透支了这件“法宝”最后的生命力。
他失去了最强的依仗之一。
现在,他真的只剩下这具伤痕累累、内藏定时炸弹的身体,以及装在里面的、未曾冷却的头脑和意志。
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他摸出另一部始终保持开机的加密手机。
屏幕亮起,收到的第一封匿名加密邮件,来自国内代号“秃鹫”的调查记者方哲。
邮件标题是:“第一波炮弹已发射,请查收。——证据链A组(媒体版)”。
正文简短:“已按预定清单,向十二家国内外一线财经媒体、三个国际反洗钱观察组织提交了经过技术脱敏和法律剪裁的核心证据复印件。重点:陆氏海外账户异常流水、孟延舟关联壳公司、部分‘诺亚’计划非核心但肮脏的资金往来。网络发酵预计一小时内启动。请注意,这只是开胃菜,目的是制造混乱和压力,为你争取时间。”
陆临渊指尖划过屏幕,眼神冰冷。
方哲是可靠的专业人士,这一下,足以让本就在悬崖边的陆氏和孟延舟,被更多秃鹫盯上。
然而,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一黑,随即弹出一个强制弹出的视频通话请求。
请求者没有号码,没有头像,只有一片漆黑的背景,和一行刺眼的红字:“来自陆临风的邀请”。
顾清晏也看到了,瞳孔一缩:“他怎么还有能力……”
陆临渊沉默了两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车内只有轮胎摩擦路面和引擎的嗡鸣。
他按下接听。
画面亮起,晃动模糊了几下,对焦稳定。
背景是陆家老宅深处,那间平日里只有祭祖或家族核心会议才会开启的古老祠堂。
昏黄的灯火映照着层层叠叠的牌位,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线香和旧木的陈腐气味。
陆临风站在祠堂中央,那张俊美但此刻扭曲着快意与疯狂的脸占据了大部分镜头。
他穿着略显凌乱的昂贵西装,手里却拿着一样东西——一个简朴的木质灵位牌。
陆临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那是他母亲,林静薇的灵位。
“亲爱的弟弟,”陆临风对着镜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悲怆和恶毒,“很遗憾通知你,就在刚刚,家族临时紧急理事会,以压倒性多数票通过决议——”
他举起手中那块灵位,镜头拉近,能看到上面林静薇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你,陆临渊,以阴谋颠覆家族、勾结外人损害集团根本利益、血脉存疑且行为悖逆等理由,即日起,正式从陆氏族谱中除名!”陆临风一字一句,宣判般说道,“母亲?她从来就不配进这个祠堂!一个妄想用卑劣手段攀附豪门的女人,一个生下野种就想夺取一切的贪婪者!她的牌位,只配……”
陆临风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他双手握住灵位两端,猛地用力——
“咔嚓!”
木质灵位应声而断。
碎屑纷飞。
陆临风将断裂的木块随手扔在地上,仿佛扔掉一堆垃圾。
他俯视着镜头,眼神里充满了胜利者的怜悯和毫不掩饰的杀意:“看清楚了吗?你和她一样,都是这个家族迫不及待要清理出去的污秽。族谱上,再没有你陆临渊的名字。你,什么也不是了。”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屏幕暗下。
车内死寂。
顾清晏死死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极。
她看向陆临渊。
陆临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黑下去的屏幕,仿佛刚才看到的不过是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车窗,望向飞速倒退的、通往私人停机坪的郊区公路,霓虹灯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阿杰,”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改航向。不直接去云海市国际机场。”
驾驶座上的阿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渊哥,去哪?”
陆临渊缓缓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片焦黑的疤痕,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并不坚硬却异常坚定的拳。
“去见一个早就该见的人,”他说,声音低沉,却像淬过冰的刀锋,“拿回本来就该属于我的东西。”
车辆在下一个路口猛地转向,加速驶入另一条通往更幽深夜幕的道路。
引擎的轰鸣,像一头沉默巨兽,扑向即将到来的、更为血腥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