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 两赴南京
书名:牵牛大别山 作者:蟾宫 本章字数:4293字 发布时间:2026-08-08


39 .. 两赴南京

夜里,高家冲后山是一片密密的松林,张体学和赵辛初站在雪地中,等待着。

没过多久,一个穿旧棉袍的中年人从林间小路上走了过来。他走得很快,但步伐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来人四十岁上下,中等个子,面容清瘦,一双眼睛透着精明和沉稳。

“张政委,赵主任!”来人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我是赵启明,受组织委派来接应你们。”

赵启明是这一带的老地下党员,对黄宿边地区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小路都了如指掌。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张体学和赵辛初——两人都穿着破旧的灰布军装,虽然外面罩了一件老百姓的旧褂子,但那股军人的气质还是藏不住。

“这样不行。”赵启明摇了摇头,“你们这身打扮,走不出十里地就会被认出来。”

他带着两人下了山,来到山脚下一间偏僻的茅屋里。屋里早就准备好了两套行头——两件半新的长袍,两顶礼帽,还有两张伪造的“路条”。

“换上。”赵启明说,“从现在起,你们是去宿松收账的商人。我是你们的伙计,替你们引路。”

张体学和赵辛初换上了长袍,戴上礼帽。张体学对着屋里一面破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瘦削、憔悴,颧骨高耸,但穿上长袍之后,确实不像一个打了十年仗的军人了。

“像吗?”张体学问。

赵启明看了看:“像。但走路还得改一改——商人走路慢,不像你们当兵的,走路带风。”

三人从茅屋里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赵启明带着他们沿着山间小道向宿松方向走,走的是大路——赵启明说,走小路反而容易引起怀疑,大路上人来人往,只要身份说得过去,反而安全。

走到一处山坳时,前面忽然亮起了一盏灯笼。灯光在雪夜里摇摇晃晃的,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什么人?”张体学的手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支手枪。

赵启明定睛看了看,松了口气:“是自己人。”

提着灯笼走过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个子不高,但很敦实,穿着一件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他是赵启明的朋友,叫高龙保,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热心人。

“老赵,你们可算来了。”高龙保把灯笼举高了一些,照亮了张体学和赵辛初的脸,“我听说你们要走夜路,特意来给你们打个灯笼引路。这大路我熟,哪段有坑、哪段有哨卡,我都知道。”

赵启明点了点头:“正好。前面就是长山乡公所了,有保丁值夜。你走在前面打灯笼,我们跟在后面,像是收账晚归的商人和伙计。”

高龙保提着灯笼走在了最前面。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照着三个人前行的路。雪还在下,但小了很多,细密的雪粒落在灯笼的纸罩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到长山乡公所门口时,果然有两个保丁站在岗亭里,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抽烟。听见脚步声,抽烟的保丁抬起头来,手电筒的光照了过来。

“站住!干什么的?”

高龙保不慌不忙,把灯笼举高了一些,让光照亮自己的脸:“是我,高龙保。后面是赵掌柜的,去乡下收账回来晚了,路过这儿。”

保丁认出了高龙保——他是本地人,经常在这条路上走,大家都认识。保丁又用手电照了照后面的张体学和赵辛初——两个穿长袍戴礼帽的男人,低着头,像是赶路赶累了的样子。

“收账的?这么晚了才回来?”

赵启明从后面走上前来,拱了拱手:“老总辛苦了。年关到了,账不好收,跑了好几个村子才收到一半。这不,紧赶慢赶回来,怕明天一早还有事。”

保丁听他说的是本地口音,又看了看高龙保,摆了摆手:“走吧走吧,路上小心点。”

高龙保道了声谢,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走出几十步远,张体学才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棉衣。他回头望了一眼——长山乡公所的灯光在雪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好险。”赵辛初低声说。

赵启明笑了笑:“有高龙保在,这条路走得稳。”

过了长山乡公所之后,三人加快了脚步。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村庄的轮廓——宿松县城东门外的五里墩。

高龙保在村口停住了脚步:“赵掌柜,我只能送到这里了。前面就是徐家,老赵认识路。”

赵启明接过灯笼,对高龙保道了声谢。高龙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渐渐远去。

赵启明带着张体学和赵辛初,沿着村道走到一座大宅院前。宅院是青砖黑瓦的,门前有一棵老槐树,院子里隐约透出灯光。这里就是徐裴章的家。

徐裴章是宿松县本地的大户,在国民党田粮分处任职,家底殷实,在当地颇有势力。赵辛初的哥哥帅启明曾在宿松长山田粮管理分处当过职员,与徐裴章有过交情。赵启明事先通过关系与徐裴章取得了联系,确认了此人“虽系地主,又曾在国民党任职,但他有一定的进步思想,对国民党反动统治深怀不满,为人仗义广交,讲朋友义气”。

赵启明上前叩门,三长两短。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旧的绸面棉袍,面容和善但眼神犀利。他就是徐裴章。

“快进来。”徐裴章侧身让开,没有多问一句话。

三人闪身进了门,徐裴章迅速把门关上,插上门闩。他带着三人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内室,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灯光照亮了张体学和赵辛初的脸——两张因为长期饥饿和疲劳而消瘦的面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依然有神。

“徐先生,”张体学开口了,“我们是……”

“我知道。”徐裴章打断了他,“赵老弟已经托人带过话了。你们是共产党的人,被国民党追着跑,需要藏一藏。”

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有动静,才转过身来:“我这里不安全。田粮处就设在我家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国民党的人也常来。你们不能久留。”

赵辛初说:“徐先生,我们只需要三天时间。等风声松一些就走。”

徐裴章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三天。这三天里,我对外称病不出门,你们就住在这间屋里,不要出来。吃饭我会亲自送来。”

当天夜里,徐裴章把张体学和赵辛初安置在了内室,又吩咐妻子和亲信暗中看守门户,不让外人进入。徐裴章自己则“装病不出门,谢绝接待外人”,整天陪着两人,热情相待,寸步不离。

这三天,是张体学和赵辛初半年多来最安稳的三天。

徐裴章每天亲自端来饭菜——虽然只是粗茶淡饭,但在1946年冬天的大别山,这已经是难得的温暖。徐裴章还时不时带来外面的消息——哪里的国民党撤了,哪里的关卡新设了,哪条路还能走。

第三天夜里,徐裴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张崭新的“通行证”。

“通行证弄到了。”徐裴章把证件递给张体学,“从长山乡政府搞来的,上面盖了印。你们从明天起就是去安庆做生意的商人,名字、籍贯、货物品种都在上面写好了,背熟了就行。”

张体学接过通行证,就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又递给赵辛初。两人把上面的内容背了下来。

徐裴章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套干净的衣物:“你们身上这身长袍穿了好几天了,换了。头发也该理一理。”

天亮之前,徐裴章请来了一个剃头匠,给张体学和赵辛初理了发。两人换上了干净的长袍,戴上礼帽,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像两个出门做生意的商人了。

“枪怎么办?”张体学问。

徐裴章说:“三支手枪放在我这里,我替你们藏着。等你们安全到了南京,再想办法派人来取。”

张体学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把三支手枪从腰间解下来,交给了徐裴章。徐裴章接过枪,用油布包好,藏进了后院菜园里的一个地窖中。

第四天凌晨,天还没有亮。

徐裴章起了个大早,亲自作向导。他带着张体学和赵辛初,不走大路,“半夜出门,步行走小路”。三个人在黑暗中穿行,绕过了一个又一个哨卡。每经过一个村庄,徐裴章都先停下来听一听动静,确认安全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走了整整一个夜晚,天蒙蒙亮的时候,三人来到了太湖县的徐家桥。

徐家桥是湖边的一个小渡口,几间低矮的瓦房散落在湖岸上,水面上停着几条小船。徐裴章早就提前租好了一条船,船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裹着棉袄坐在船头,正在抽烟。

“船准备好了。”徐裴章说,“从这里坐船到安庆,走水路比走陆路安全。安庆那边我已经托人安排了,有人接应你们。”

张体学站在湖边,转过身来,握住了徐裴章的手:“徐先生,你的恩情,我张体学记着。独二旅记着。”

徐裴章摇了摇头:“不要说这些。你们为老百姓打仗,我不过是尽了点力。”

他看了一眼天色——东方的天际正在泛白,湖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晨雾。他说:“天快亮了,上船吧。”

张体学和赵辛初上了船。船家用竹篙撑了一下岸,小船缓缓离开了码头,驶入了太湖的晨雾之中。

张体学站在船尾,回头望去——徐裴章还站在码头上,穿着一件旧棉袍,一动不动地看着小船远去。晨雾越来越浓,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灰白色的水汽里。

小船在太湖的水面上缓缓前行。水波轻轻地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张体学和赵辛初坐在船舱里,谁也没有说话。半年来,他们在大别山的深山老林里钻了太久,忽然看见开阔的水面,忽然闻到水的气息,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慢慢苏醒过来。

“张政委,”赵辛初终于开口了,“你说,南京那边能找到组织吗?”

张体学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晨光正在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红:“能找到。周副主席在南京,董老也在南京。只要到了梅园新村,就找到家了。”

船到安庆后,张体学和赵辛初凭借徐裴章弄来的通行证和介绍信,一路顺利,最终到达了南京。

1946年12月中旬,南京梅园新村30号。

张体学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门开了,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工作人员探出头来,打量了他几眼——“你是……”

“我是张体学。从大别山来的。”

工作人员的眼睛亮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快进来!董老一直在等你们!”

张体学和赵辛初被带进了里屋。董必武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快步走上前,握住了张体学的手:“体学同志,你们终于到了!”

张体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年了——从1946年6月底中原突围开始,独二旅六千多人在大别山坚持了半年,牵制了十倍的敌人。如今,他终于活着走到了这里。

“董老,”张体学的声音有些沙哑,“独二旅……”

“我知道。”董必武打断了他,“我已经向延安汇报过了。毛主席说——你们在大别山牵牛牵得好。六千人的队伍牵住了三十万大军,这就是庖丁解牛的功夫。”

张体学站在那里,眼眶红了。他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华加文、四团长、袁立山、石建金——想起铁门槛上的红旗、长绥卡的枪声、田大娘的炒饭、杨远源的牛兜箕、徐裴章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又慢慢直起来的松树。

董必武说:“周恩来评价很高哟,你要高兴才是!周总理说同志们在宣化店坚持斗争,拖住了几十万蒋军,有你们在这里,蒋介石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你们支援了东北战场,也配合了华北战场。在这场斗争中,你们取得了很大的胜利,你们都立了大功!”

1946年腊月,张体学和赵辛初在梅园新村住了下来。董必武为他们做了周密的安排——从上海到北平,再由北平转赴延安。

1947年春节前后,张体学到达了延安。毛泽东在窑洞里接见了他。

大别山的松涛还在响。桐山、将军山、仙人台、三角山——那些被鲜血浸透的山脊,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春天。那些在风雪中坚持的人,那些在黑暗中等候天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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