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络员把纸条揉皱了塞进里怀,推着菜车出了营地大门。
整整五天,特高课来回翻查,半条有用的东西都没揪出来,黑田只好先放下那根发绳,抽走大半人手,转头去追731失窃物资的下落。
针对慰安所那回救人的全城筛查,势头一点点松了下去。
陆怀川趁这个空当,把手头所有能用的线捋了一遍,六条渠道,全程没人被咬死,运转得挺稳。
街面和营区外围,蹲着的便衣少了快一半。
他能正常往外递消息了。
当晚他摸出纸片写了几行字,约何敬之三天后凌晨在老破庙碰头,把伪军整体撤离的整套安排定下来。
第二天换岗的空隙,悄悄把纸条递到何敬之手里。
五个救出来的女人,都平安到了根据地。
鬼子折腾了这么些天,半点没往陆怀身上引,发绳那条线彻底废了,黑田前后所有的盘问和试探全部落了空。
陆怀川依旧顶着川岛陆这个日军少尉的身份,在虎营里猫着,等下一次动手的时机。
门板敲了三下,是何敬之约好的暗号。
陆怀川拉开门缝,看了看走廊没人,放他进来,关上门。
何敬之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说三连的魏大勇找了我好几回,想带着磨坊的弟兄一块走。
陆怀川拆开扫完,随手揉成团扔洗手池里放水冲碎。
他手底下三十个人,底细你都核查过了?
核查清楚了。
一半是早年被俘的自己弟兄,剩下全是下乡抓来的壮丁,磨坊那边粮饷月月克扣,出了任何差错,顶罪的永远是他们伪军,魏大勇憋了一肚子火气。
陆怀川压低嗓门,敲定了碰头时间。
三天后丑时,城外破庙单独见。
你回去嘱咐他,手底下的人都收敛些,磨坊四周便衣来回转,半点风吹草动都能让田中盯上。
何敬之点头,没多待,开门快步走了。
三天后的夜里,陆怀川翻围墙出城时衣角挂住了墙头碎砖茬子,撕了道口子。
他随手扯了一把,没管,直奔破庙。
魏大勇听见脚步响,立马从供台边上站起来。
你就是川岛少尉?
是。
魏大勇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压到最低。
何敬之说你有稳妥的法子,能带我们跳出日军手掌心,跟游击队会合。
陆怀川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试探。
接应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
但我得弄明白,你是真心想带队投奔,还是黑田,田中派来设套试我的眼线,但凡查出半点二心,磨坊那三十个人,一个都走不掉。
魏大勇双拳握得死紧。
我没有退路。
手下的弟兄跟着去扫荡,天天觉得愧对乡里,家里老小还被鬼子扣在手里拿捏。
日军从来就没把皇协军当过自己人,送死顶罪的事永远先挑我们,再耗下去全队都得送去前线填坑。
陆怀川点了点头,交了底给他。
三十个人数量刚好,不用分批转,不容易露行迹。
回磨坊管好所有人,别跟日军起口角动手。
四周流动的便衣没断过巡查,一旦闹出冲突,全盘撤离的计划直接作废,所有行动等我暗号,统一动身。
三十个够了,等我消息。
魏大勇没追问路线也没问接应细节,转身径直出了破庙。
陆怀川蹲下身扫净地上的脚印,确认没落下纸片杂物,原路翻墙回了营。
刚落地,中村从墙角闪出来,左右看过整条过道,飞快塞过来一张窄纸条,黑田通知,近三天挨个提审伪军头目,魏大勇排在第一批名单上。
陆怀川捏紧纸条回屋锁门,撕碎了混进灶膛的灰烬里,烧得连点纸渣都剩不下。
白日军务照旧。
陆怀川天天守在办公室处理文书,黑田和田中轮番过来问话,他回答得挑不出毛病。
黑田的主力人手全撒出去,沿路查731丢失的特殊物资,营里对内鬼的排查松了不少。
陆怀川守着规矩,白天办公,入夜绝不随便往外跑,饭点食堂分两拨人落座,日军一边,伪军一边,中间空了三排长桌隔着。
一个日军小兵故意伸脚,绊倒了端饭路过的伪军士兵,碗筷摔了一地。
那伪军小兵当场就要冲上去理论,魏大勇伸手按住他肩膀拦了下来,自己弯腰收拾碗筷,一句都没争。
邻座的日军出言嘲讽。
魏大勇只顾埋头扒饭,不接话。
陆怀川坐在日军队伍的末尾,静静看着全过程,没过去说话。
饭后众人散开,何敬之故意放慢了脚步,等陆怀川经过操场拐角。
两人错身时悄悄交换了两句。
魏大勇手底下人心齐了,全队愿意走,只等你指令。
陆怀川没停步,低声叮嘱。
盯死磨坊周边便衣的动线。
往后别私下碰面,所有消息只用纸条传。两人各走各的,躲开暗处眼线。
当晚营区熄了灯,陆怀川换上便装,翻出营房,往城里的修鞋铺走,路过墙根时靴尖踢到一颗小石子,骨碌碌滚进排水沟,他脚步没停。
联络员早等在店里。
老周托我带话,想问伪军策反的进度,游击队随时能调人掩护撤离。
陆怀川把现状全说了,顺便带了个话出去。
外围队伍最近别主动突袭据点,也别招惹巡逻兵。
稳住现有的活动范围就行,万一打起来,日军就会加派人手回来守,加重营里的盘查,耽误撤的计划。
等我定好具体撤的时间,马上传信,一起动。
联络员记住了,打算天亮一早就出城送信,情报能按时送到,不会耽误。
陆怀川往街巷两头扫了一遍。
没见着蹲守的便衣,转身往回走,翻墙回了营。
墙根下松本揣着一小罐伤药等他。
田中下午专程来医务室问,你夜里有没有私自出营,就说你最近忙公务累着了,晚上就睡了,帮你挡过去了。
多谢。
之后我会尽量减少深夜外出,不给田中留抓核查档案的把柄。
松本没多聊,转头回了医务室。
陆怀川独自回屋,把手里所有联络线过了一遍。
何敬之麾下那一大批伪军,魏大勇磨坊的三十个弟兄,修鞋铺这个固定联络点,县城杂货铺的陈国栋,还有中村和松本,六条线全都安全,没被特高课重点盯上。
之前在慰安所捡的那根黑发绳,早就托中村锁在药柜最底下,东西没放在自己身上,黑田再怎么盘问也抓不到能扯到他头上的证据。
陆怀川拿出空白纸写了碰头暗号,等墨迹干了,揉成团揣在身上,等第二天找机会给何敬之。
营区暗哨查得没以前勤了。
但一直没完全撤掉。
现在时机还不到,只能继续藏着,等最合适的机会。
破庙里魏大勇那句没有退路,陆怀川一直记着,走投无路的人,比靠好处拉来的人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