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轻。
青龙站在城门内侧，回头看了一眼——两扇厚重的石门严丝合缝地闭着，缝隙里甚至没有透进一丝暮色。他伸手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仿佛刚才的“虚掩”只是一个错觉。
他没有太在意。流沙之地的风沙大，门被吹合上也不算稀奇。里面既然有城，总有别的出口。
他转过身，开始打量这座城。
暮色从头顶最后一片天光里沉下去，城内的轮廓渐渐模糊。街道比他在门口看到的更宽，两旁的房屋一律用暗褐色的巨石砌成，墙壁厚实，窗洞窄小，像是防御什么而建的。风从街道尽头穿过来，呜呜地响着，卷起地面的细沙，从他脚边掠过。
地上全是沙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有些地方露出石板的边角，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整个城空旷得像一座被遗忘的骨头。
青龙沿着主街往前走。他需要找一个能避风的地方歇一晚，等天亮再找出路。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街边的房屋渐渐密了起来，像是进入了城中心。他看到一座方形的石台，大约一人高，四面都有台阶，像是祭祀或集会用的。石台上刻满了纹路——和城门上那些模糊不清的图案不同，这些纹路还很清晰，一圈一圈地缠绕着，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藤蔓和鳞片的组合。
他走近几步，俯下身细看。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脚下的沙地忽然塌了。
沙子像流水一样往下陷，青龙脚下一空，整个人坠了下去。他本能地展开翅膀想稳住身形，但上方的空间太窄，翅膀根本打不开。他撞在石壁上，又往下坠了一段，然后重重地摔在了一处坚硬的地面上。
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咳了几声。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眯着眼适应黑暗。头顶是一个方形的洞口，离地面大约三四丈高，暮光从洞口漏下来，勉强照亮了周围——这是一间地下的石室，四面墙壁用大块的石板砌成，地面平整，像是有人精心修过的。
他还来不及细看，黑暗中响起了窸窣的声音。
不是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
他从地上站起来，背靠着墙壁，正准备开口——一支火把忽然亮了，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火光照亮了石室的四角，也照亮了那些脚步声的主人。
是人形的生物，但又不是人。他们比普通人高出一头，皮肤呈暗褐色，粗糙得像风化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鳞片——比龙鳞小得多，颜色也更暗，像是嵌进皮肤里的铠甲。他们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瞳孔在火光中收缩成一道竖线，和流沙之地那条大蛇的瞳孔一模一样。
他们穿着简陋的皮甲，腰上挂着骨制的短刀和细长的矛。为首的一个身形格外高大，肩宽背厚，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风沙刻出来的。他手里握着火把，火光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青龙，先是一愣，然后张开了嘴，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笑声。笑声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我们终于……”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尾音，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石，“……逮到了一条龙。”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人大喊——用的是一种粗砺的、青龙听不懂的语言。周围那些暗褐色皮肤的人立刻爆发出欢呼和敲击兵器的声音，骨刀敲在石壁上，发出梆梆的闷响。
青龙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扫了一眼四周——出口在对面，但被五六个人堵着。头顶的洞口太高，而且太窄，翅膀打不开。四周的石壁光滑平整，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
他冷静地看着那个为首的，开口问：“这是哪里？”
为首的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这条龙会开口说话。他歪了歪头，用那种沙哑的、带着杂音的语言回了一句，然后又换成磕绊的、像是现学的话：“这是……壑市。我的城。”
他往前走了两步，火把的光照亮了青龙身上的鳞甲。他伸出手，粗糙的指尖触碰了一下青龙胸口的鳞片，然后缩回手，像是在感受那种坚硬冰冷的触感。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尖利的不规则牙齿，像是被磨过的碎石。
“你今晚……就在这里。”他拍了拍石室的地面，“明天，我们吃。”
周围的人群又爆发出一阵叫喊，声浪在石室里来回弹撞，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为首的人举起手，那些叫喊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最后看了青龙一眼，火光映在他浅琥珀色的竖瞳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是某种饥饿的动物在夜里锁定了猎物。
然后他转身，带头沿着一条狭窄的通道走了出去。其他人鱼贯跟上，脚步声在石道里渐渐远去。
最后一个人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青龙一眼。那是一个年轻的个体，比其他人矮一些，脸上还没有那么多皱纹，但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他在火光里多看了青龙一瞬，然后被身后的人拉走了。
火把被带走了大半，只剩一根插在墙壁的凹槽里，苟延残喘地亮着。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
青龙靠墙坐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刚才摔下来时擦破的细痕，在龙鳞的缝隙间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个方形的洞口，暮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外面应该已经入夜。他不知道自己掉进了什么样的一座城，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但他能感觉到——这座城不是空的，从来没有空过。那些暗褐色的石墙、那些窄小的窗洞、那些刻满纹路的石台，都是为躲藏而建的。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没有闭眼。
火光在他面前的墙壁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晃动的影子。墙角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只蝎子，拇指大小，暗褐色的壳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它贴着墙根爬过青龙的脚边，没有任何停留，径直钻进石板的缝隙里，消失了。
青龙看着那只蝎子消失的方向，忽然想到一件事。刚才那些人的眼睛，和流沙之地那条大蛇，是一样的。暗金色的竖瞳，窄窄的瞳孔。
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外面没有风，壑市的夜静得像一口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