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稀疏,夜风穿谷,断崖谷西侧的空地上,火堆早已熄灭,只余一缕青烟从焦木中升起。我拄着木棍站起身,下巴上的咬痕还在隐隐作痛,耳尖却已不再发烫。柳如烟站在我侧后方,手指搭在寒霜剑柄上,广袖微动,指尖泛白。辛靠在石头上打盹,壬闭目调息,阵旗收在怀中,灵力未满,但还能撑。
一个时辰到了。
“走。”我说。
没人问去哪儿,也没人回头看那山洞一眼。俘虏还绑在树上,我不打算杀他们,也不打算放。路还长,他们活着比死了有用。我们四人重新列队,我走在最前,木棍轻点地面探路,柳如烟居中策应,壬殿后警戒,辛背负行囊跟在中间。山路向北岭深处延伸,地势渐高,林木愈发密集,枝叶交错,遮得连最后几颗星子也看不见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空气开始变重。
不是毒,也不是瘴气,而是灵气——浓得化不开的那种。呼吸时肺部发胀,像吞了团湿棉花。辛咳了一声,脸色又有些发青。他中毒未清尽,这股灵气反而激得体内浊气上涌。
“慢点喘。”我低声说,“用《基础吐纳诀》,导气入腹,别急着吸满。”
柳如烟立刻照做,呼吸节奏一变,肩头微微起伏。壬睁开眼,点头表示明白。辛咬牙照办,憋得脸红脖子粗,总算稳住气息。
我盯着前方灰蒙蒙的雾气,心里清楚——越靠近秘境,地脉越躁动。灵气本是修行之基,可当它失控堆积,就成了杀人无形的刀。外门藏经阁里提过一句:“灵潮过盛,反伤经脉。”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脚下砂石开始发热。
起初只是鞋底发烫,后来连裤脚都烘得发干。抬头看天,原本漆黑的夜穹竟泛出赤红,云层低垂,厚重如血浆凝固,无声滚动,却无雷无雨。
“这天……不对劲。”辛低声说,手摸向腰间火符。
我没回头,只抬手示意他别动。“不是雷劫,是地火上涌。你要是炸符,等于往油锅里泼水。”
话音刚落,右侧树林里“轰”地一声,一棵老松凭空燃起幽蓝火焰。火舌舔上树冠,却不蔓延,也不落地,就那么静静烧着,连烟都没有。几片落叶飘进火圈,瞬间化为灰烬。
壬猛地抽出阵旗,就要布防。
“收起来。”我一把按住他手腕,“布阵引灵,等于在身上插根引雷针。咱们现在最怕的就是动静太大。”
他迟疑一下,缓缓将阵旗收回。柳如烟已悄然运起寒霜剑意,周身凝出薄霜,冷气扩散,稍稍压下燥热。我也调整步伐,领着三人退到溪畔湿地区域。流水潺潺,水汽弥漫,体感顿时舒缓。
“背靠水坐。”我说,“别离溪太远。”
四人依言而坐,背对流水,面朝密林。那幽蓝火焰烧了半炷香时间,忽然自行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四周恢复寂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我闭眼调息,感知周围灵流走向。这股热力并非持续爆发,而是有节奏地起伏,像心跳,又像某种沉睡巨物的呼吸。每隔三十六息,地底便传来一次微震,砂石随之升温,随后回落。规律得很。
“不是自然现象。”我睁眼,“是地脉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辛抹了把汗:“还没进秘境就这么邪门,里面岂不是死路一条?”
我没答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灰土。柳如烟跟着起身,手仍搭在剑柄上。壬收好阵旗,默默点头。辛嘟囔一句,也背起行囊。
继续走。
越往前,林间异象越多。地面裂缝中渗出淡红色雾气,触之灼肤;岩石表面浮现诡异纹路,像是干涸的血痕;偶尔有鸟影掠过头顶,却不见其形,只闻双翼破空之声,转瞬即逝。
走到一处坡道,林间忽现巨影奔袭。
那影子足有三层楼高,四肢着地,速度极快,从左侧林中冲出,直扑我们所在位置。树叶哗啦作响,枝干摇晃,落叶如雨洒下。辛“唰”地抽出火符,壬手按阵旗,柳如烟寒霜剑半出鞘。
“别动!”我低喝一声,一把扣住辛手腕。
他瞪眼:“那是什么东西?!”
“影子。”我说,“你看地面。”
他低头一看,脸色变了——影子在地上跑,可地面没有爪痕,也没有脚印。空气中没有腥气,连风向都没乱。那巨影移动轨迹太过规整,每一步间距几乎一致,不像活物,倒像……投影。
“是光影幻象。”我松开他手腕,“有人设了迷障,或是地脉异动引发的残像回放。”
壬皱眉:“怎么破?”
“心静。”我说,“闭眼,守神。别让它钻进脑子里。”
三人依言闭目。我站在原地,木棍轻敲岩壁三下,发出“咚、咚、咚”的闷响。这是我在外门扫山时学会的老法子——某些靠声波惑人的妖兽或阵法,最怕这种不规则震动。敲完三下,我等了片刻,又敲两下,再停五息,重复三次。
林中风声渐止。
那巨影跑着跑着,忽然一顿,轮廓模糊,随即消散于林间。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了。”我说。
柳如烟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壬擦了擦额头汗,低声道:“这地方……真吃人。”
“还没到门口呢。”辛苦笑,“就这么折腾,进去还怎么打?”
我没接话,只是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穿过一片稀疏林地,隐约可见一道石门轮廓矗立在山坡尽头。青灰色岩体,高约三丈,门框刻着古老符文,虽风化严重,但仍能辨出“北岭二十七”几个字。正是地图中标注的位置。
“看见了吗?”我对辛说,“门都到了,退回去更危险。”
他没吭声,只是握紧了火符。
我环视三人,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刚才那些,不过是门槛上的绊脚石。真正难的在里面。但从现在起,谁也不许掉队,谁也不能慌。”
柳如烟点头,指尖抚过剑柄。壬将阵旗牢牢塞进腰带。辛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
我们继续前行。
百步之外,石门巍然矗立。门前空地平整,寸草不生,地面裂纹呈蛛网状,中心一点微微凹陷,像是被什么重物长期镇压。空气在这里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铁砂。我的旧伤在肋骨处隐隐作痛,不是撕裂,而是被压迫的钝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慢慢醒来。
柳如烟走近我身边,低声问:“你还撑得住?”
我摸了摸下巴的咬痕,笑了笑:“死不了。”
风吹过石门缝隙,发出低沉呜咽,像是某种警告。我抬起木棍,指向那扇门。
队伍停下,全员戒备,武器在手,阵型完整。
我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