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迈出第一步。
脚底落地的瞬间，石门内那股粘稠的空气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搅动。眼前景象骤然翻转——刚才还黑沉沉的夜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泛着微光的广阔谷地。
天穹低垂，却不是黑夜，也不是白昼。头顶漂浮着无数拳头大小的光团，像萤火虫，又不像，它们缓缓游动，彼此之间拉出细长的银丝，织成一张横贯天际的网。地面铺着一层淡紫色苔藓，踩上去软中带韧，每走一步都会漾开一圈浅浅的波纹，像是水面被扰动。
“这……这是哪儿？”辛的声音发颤，站在原地不敢往前。
我没答他，只是眯起眼扫视四周。左手边斜坡上长满奇形怪状的植物：有的叶片如刀刃般竖立，边缘泛着青蓝冷光；有的花苞半开，内里透出金红色光芒，像藏着小太阳；还有几株藤蔓缠在石柱上，每隔几息就轻轻抖一下，仿佛在呼吸。
右前方岩壁嵌着矿石，一块块不规则分布，颜色驳杂。绿的如翡翠，红的似血凝，最显眼的是几簇幽蓝色晶体，表面不断有细小电弧跳跃，发出轻微“噼啪”声。那些符文——和石门外框上的一样古老，但更密集，刻在每块岩石、每根石柱上，有些还在缓慢流转，像是活的。
“别碰任何东西。”我压低声音，“看脚下。”
话音未落，壬已经蹲下身，指尖轻触苔藓表面。那一片紫光立刻变深，像是被污染的水。他猛地缩手，脸色变了：“有灵识残留，不是自然生长的。”
柳如烟站在我侧后方，寒霜剑已抽出三寸，蓝光映得她眉间朱砂痣微微发亮。她没说话，但手指搭在剑柄上的力道加重了。我能感觉到她气息比刚才稳，心神守住了。
“这地方……太干净了。”她说。
我点头。确实太干净。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只有那光团飘动时带起的细微嗡鸣，和矿石放电的脆响。四个人站在这片谷地边缘，像误入别人家刚打扫完的厅堂，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辛还在东张西望，眼神里全是惊诧。“这么多发光石头，随便挖一块回去都能换半年口粮了吧？”
“你也想变成地上那堆白骨？”我冷笑一声，抬棍指向不远处。
他顺着看去，喉咙“咕”地一滚。七八具骸骨散落在紫苔上，姿势各异，有的趴着，有的蜷缩，衣物早已腐烂，只剩几片残布挂在骨头上。其中一具手里还攥着半截铁镐，镐尖插在一块绿矿上。
“死了多久？”壬低声问。
“不知道。但能进来的，都不是普通人。”我看了一眼那镐子，“敢动手的，都死在这儿了。”
柳如烟忽然抬手，指向左前方一片开阔地：“那里有座石台。”
顺她所指，百步外一座三丈见方的平台矗立在谷地中央，由整块黑岩凿成，表面布满交错沟槽，像是某种阵法残迹。台子四角各立一根石柱，顶端镶嵌着与岩壁相同的发光晶体，正以相同频率明灭。
“地图上没标这个。”壬皱眉，“我们原计划是沿北岭脉线探查地泉，不是来观光的。”
“现在路线作废。”我说，“先搞清楚这地方怎么活下来的。灵气浓度比外面高十倍不止，可植物不疯长，矿石不爆裂，连尸体都不腐——说明有东西在维持平衡。”
“谁？”辛脱口而出。
“不知道。但肯定不想让人乱动。”我盯着那具握镐的骸骨，“你看他手腕角度，是被人掰开才松的手。东西被拿走了。”
三人同时沉默。
就在这时，地面轻轻一跳。
不是震动，更像是心跳。脚底苔藓波纹扩散的速度慢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头顶那些光团也停了一下，银丝断开又接上。
“刚才……是不是动了？”辛左右晃脑袋。
“别慌。”我伸手按住他肩膀，实则自己耳尖已绷紧发热。旧伤在肋骨处闷闷发胀，不是疼，是压，像有只手从里面往外顶。
第二下震动来得更重。
“咚——”
整片谷地晃了一下。紫苔波纹炸开，矿石电弧乱窜，连天上光网都扭曲了一瞬。辛一个趔趄差点跪倒，被我拽住后领拉回。
“散开！”我吼了一声，“三号阵型！”
话音未落，第三下震动轰然炸响。
“轰——！！”
正前方三十步外的地面猛地拱起，碎石飞溅。一道巨大黑影破土而出，带起的气浪将我们全掀了个趔趄。我本能扑向辛，把他整个撞翻在地，背脊砸进紫苔，木棍脱手滑出老远。
尘土弥漫中，那东西站了起来。
足有三层楼高，形似蜥蜴，却生着六条粗壮腿，每根都像巨象腿般粗，爪尖泛着金属光泽。头颅狭长，嘴裂到耳根，一口锯齿森白发黄，鼻孔喷出灼热白气。最吓人的是它背上那层甲壳，不是鳞片，而是一块块拼接的黑色晶石，缝隙里流淌着暗红光流，像熔岩在血管里跑。
它转过头，两颗灯笼大的眼睛盯住我们，瞳孔竖立，泛着野兽般的凶光。
“妈的……”辛瘫在地上，火符捏在手里却点不着，“这么大个玩意儿……咱们四个够它塞牙缝吗？”
我没理他，翻身抄起木棍，横在身前，死死盯着那妖兽动作。它没立刻扑上来，而是低吼一声，前爪刨地，碎石崩飞。那一声吼不光是声音，还带着震荡，震得我胸口发闷，旧伤处那股压迫感更重了。
柳如烟已经跃起，借着旁边一块凸岩跳上高处，寒霜剑彻底出鞘，蓝光暴涨。她站在岩顶，广袖被气流扯得猎猎作响，长发后扬，目光冷得能结冰。
壬半跪在后方一块巨石后，阵旗钉入岩缝，双手掐诀，灵力缓缓注入。结界光膜在他身前一点点展开，呈半圆形护住后路。他额头见汗，但手没抖。
我站在最前，木棍拄地，咬住下唇。耳尖烫得厉害，但我顾不上。
妖兽又低吼一声，脖子一拧，脑袋扫过我们四人，最后停在我身上。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鼻孔猛张，喷出两道白气。
然后，它动了。
前肢猛然蹬地，地面龟裂，紫苔成片掀飞。它朝我们冲来，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六条腿几乎同时发力，每踏一步，大地都是一震。
“准备——迎战！”我吼出最后一句，横棍挡在胸前，双足扎地，等着那庞然大物撞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