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那本沉甸甸的《环保建筑经典案例》,手指在牛仔布封套上来回摩挲。客厅灯还亮着,地毯上留着刚才许阳蹲过的压痕,铅笔滚到了沙发底下。程昭没走,他把风衣重新穿上,又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好像一时也不知道该干嘛。
“这书真好。”我说,声音有点哑,“但我家还有堆东西没理,都是以前翻废品时攒下的,一直没空收拾。”
他点点头:“需要帮忙吗?”
“那你得跟我去趟储藏室。”我站起身,拍了拍背带裤的口袋,“说好了,灰尘多,别嫌脏。”
他笑了下:“我还蹭过水泥渣呢。”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门一拉开,一股陈年纸味混着木头受潮的气息扑出来。架子歪斜,箱子摞得摇摇欲坠,旧雨伞、破滑板、断腿凳子全挤在一起。我伸手拨开挂下来的旧毛线帽,脚踢到个硬角——是个深棕色的琴盒,半埋在杂物堆里,表面落灰,锁扣锈得发黑。
“这是啥?”我把它拖出来,拍了两下灰,掰开锁扣。盒子“咔”一声弹开,一把小提琴静静躺在红绒布里,琴身泛着温润的光,像刚被人收好没多久。我愣住:“谁把这玩意儿塞这儿了?”
程昭凑近看了看:“保存得挺完整。”
我正要合上盖子,发现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抽出来一看,是张手写乐谱,标题三个字——《致春天》。字迹清秀,墨色略浅,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哎,你说这谱子能值钱不?”我把乐谱举起来对着灯照,“要是真有版权,咱是不是能去音乐平台注册一下?”
程昭没接话,只是轻轻拿起琴,摸了摸琴弦。他试了试音,拧了拧弦轴,拉了个短促的音符,耳朵贴近听了一下。
“你懂这个?”我问。
他点头:“学过一点。”
我没吭声,盯着他看。他穿着那件浅灰高领毛衣,袖口卷起一截,手腕上的翡翠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下。他低头调试琴弦的样子,和白天在工地拿着图纸比划完全不同,安静得让人不想出声。
“要不……试试?”我说。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动了动,把琴抵在肩上,右手执弓,左手按弦。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站稳。
那声音不华丽,也不炫技,就是很稳,一个音接一个音,像有人踩着清晨的露水走路。旋律一起,我就听出来了——是那张乐谱上的曲子。《致春天》。
我下意识摸出手机,打开直播,支架往旁边箱子上一架。镜头晃了两下才定住,画面里是他拉着琴的侧脸,阳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琴身和乐谱上。我站在边上,头发有点乱,背带裤肩带滑了一边。
弹幕立刻刷了起来。
【卧槽?!许念家里藏小提琴?】
【程工这气质绝了,是富二代还是艺术家啊】
【姐姐在干嘛?快唱啊!你会唱歌吧?】
我本来不想开口,可那旋律太软了,像风吹过晒干的麦田,不知不觉就哼出了声。没有歌词,就跟着调子走,轻轻的,像自言自语。
直播间瞬间安静了一秒,接着炸了。
【我哭了……原来捡垃圾的网红这么有才华】
【她声音好干净,像没被污染过的水】
【这什么神仙组合!环保+艺术,我粉死了】
程昭没停,继续拉。我越哼越顺,甚至开始轻轻晃身子。他眼角微微抬起,看了我一眼,弓速慢了半拍,像是在等我跟上。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弹出一条微博提醒。林娜发了条动态:【某些人真是脸大,拿我家爱豆五年前发布的原创曲当即兴演奏?《致春天》抄袭实锤,请尊重音乐人。】
配图是段模糊音频波形对比,下面一堆粉丝跟评。
我皱眉,正想关掉,弹幕突然更猛了。
【打脸来得真快】
【刚扒出来,《致春天》是程昭妈妈写的!五十年代音乐老师,原稿在市档案馆】
【林娜怕不是连曲作者都不知道就敢碰瓷?】
我抬头看他:“你妈写的?”
他拉完一段长音,放下琴,轻轻嗯了一声:“她以前是中学音乐老师。这琴……是我小时候她送的。”
他没再多说,只是把琴重新架好,试了试音,又拉了起来。这一次,我听得更清楚了。那旋律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欢喜,就是一种——等待。像冬天过后,土里的芽还没冒头,但你知道它在。
我继续哼,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弹幕不再提林娜,全是【破防了】【这才是真正的文艺复兴】【建议出专辑,我买十张】。
程昭拉到副歌部分,节奏轻快起来,我忍不住拍了下手,踩了个简单的步子。他居然也笑了,弓法一转,加了点俏皮的跳音。
【啊啊啊他们互动好甜!】
【程工笑一次我能缓三天】
【建议每周都来一场家庭音乐会】
我瞥了眼观看人数,已经冲到十五万了。平时翻出限量球鞋都没这阵仗。
“再来一首?”我笑着问。
他看着我,点了下头,把琴抵回肩上。阳光移到了乐谱边缘,那三个字——《致春天》——被照得微微发亮。
我拿起手机,确认直播还在运行。弹幕滚动得像下雨。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歪头听了两秒,扑棱飞走了。
程昭的弓轻轻落下,第二个音还没出来,我的手指已经跟着节奏敲上了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