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指还在膝盖上敲着节拍,程昭的琴弓刚落下来第二个音,直播间的弹幕已经滚得看不清字。他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支架往箱子边缘挪了挪,让镜头照得更全些。
“要不……去外面?”我说。
他点点头,合上琴盒的时候顺手拧了下弦轴。我们一前一后出了储藏室,走廊灯忽闪了一下,我顺手关了。傍晚的风从仓库门口灌进来,吹得堆在墙角的旧帆布哗啦响。
这片废弃厂区我熟,最东头那块空地平整,以前是装卸货的平台,现在只剩几根水泥桩子和散落的木托盘。我把支架架在一块完整的石板上,镜头对着我们站的位置。程昭把琴拿出来,试了下音,低声道:“电还够吗?”
“小夏远程连了备用电源包。”我晃了晃腰间的小设备,“她说撑两小时没问题。”
弹幕立刻刷出一堆【助理小姐姐万岁】【幕后英雄】【求小夏出镜】。
我笑了下,对着镜头说:“家人们,刚才那段不是排练,是我们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音乐。”我把小提琴举高一点,“它被丢在角落五年,琴盒都锈了,今天才第一次被人认真听。”
【破防了】【姐姐你一开口我就想哭】【这才是真正的废物利用】
程昭没吭声,只是把琴抵在肩上,右手执弓轻轻一拉,《致春天》的第一个音又出来了。这次比刚才稳,像是踩着风走过来的。我站他旁边,背带裤肩带滑了一边,抬手拽了下,顺便把耳钉拨正。
阳光斜照在乐谱上,那三个字——《致春天》——被照得发亮。他拉到副歌,我跟着哼起来,还是没词,就顺着旋律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脚也不自觉跟着打拍子。
【啊啊啊他们又来了!】
【姐姐这嗓音不去发专辑是内娱损失】
【程工拉琴的样子像电影男主,救命】
我们刚进仓库时还有几个路过的人探头看,以为我们在吵架。这会儿全停下了,有个骑电动车的大姐干脆把车支在地上,抱着保温桶站在五米外听。一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踮着脚扒在铁丝网边,手里捏着半根辣条。
第二首是程昭突然提议的。他收弓,低声说:“《蒲公英的约定》,会吗?”
我愣了下:“周董那首?”
他点头,嘴角动了下:“用这个调。”
我嗯了一声。他起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我听着听着就接上了,唱的是副歌那一段。“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声音不大,但镜头收得很清。
弹幕瞬间安静了一秒,接着炸了。
【卧槽!!!这搭配绝了】
【环保+青春回忆杀,DNA动了】
【他们怎么做到这么自然的】
唱到一半,手机突然抖了一下,画面黑了半秒。我心头一紧,赶紧低头看——电量图标红了,但很快又亮起来,信号恢复。
“备用电源接上了。”我松口气,对镜头笑了笑,“刚才吓我一跳,还以为要断播。”
【有惊无险】【还好有备胎】【建议下次多带两个充电宝】
程昭没停,继续拉着尾奏。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周围居然有人轻轻鼓掌。我转头看,那位骑电动车的大姐正笑着对我们竖大拇指,小男孩也把手从铁丝网上收回来,用力拍了两下。
观看人数显示:51.3万人在线。
我没敢念出来,怕显得浮夸。但弹幕已经疯了。
【五十万了!!!】
【许念直播间历史最高】
【建议每周都来一场家庭音乐会】
我看着屏幕,忽然笑了:“要是大家真喜欢,咱们就叫‘废音计划’——废物发出的声音,也值得被听见。”
【名字好有意义】【支持!】【主题曲就是《致春天》!】
“可以每月一次。”我补充,“换不同的回收乐器,你们想听什么,我们尽量找。”
【下期用旧钢琴!!】【架子鼓安排一下】【萨克斯必须拥有姓名】
我正想回个【收到】,余光看见程昭收好琴,朝我走近一步。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俯身,在我耳边轻声说:“下次教你弹《婚礼进行曲》。”
我整个人僵住。
脸一下子热起来,耳朵根烫得能煎蛋。下意识捏住背带裤的肩带,指尖都在发麻。镜头正对着我,高清像素把我每一根睫毛颤动都录了下来。
弹幕静默了零点五秒,然后爆炸。
【啊啊啊嗑到了!!!】
【官方发糖了!!!】
【他们根本不用官宣,我们早就认领了!】
【程工嘴炮十级,请立即求婚】
【姐姐脸红得好可爱,快截图!!】
我猛地抬头瞪他:“你说那句干嘛,弹幕都要炸了。”
他退开半步,脸上还是那副温吞样,可眼角微微翘着,明显憋着笑。风衣袖口沾了灰,手腕上的翡翠袖扣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实话实说。”他说,“你学得快。”
我翻了个白眼,低头去关直播。可手指有点抖,点了两下才成功。结束提示跳出时,观看人数定格在52.6万。
“数据出来了。”我把手机递给他看,“平台推到热门榜第二,仅次于一个明星离婚新闻。”
他接过手机,目光扫过评论,轻声念了一句:“‘原来捡垃圾的网红,也能开出春天。’”
我怔了下,随即笑了:“这句能当签名用。”
我们都没动,站在空地中央,周围散落着旧木箱、断腿椅子和半埋在土里的金属零件。远处有只野猫从废轮胎里钻出来,看了我们一眼,慢悠悠走了。
程昭把琴盒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插进风衣口袋。我蹲下去收拾支架,发现脚边有张被风吹来的传单,一角印着林娜的脸,标题写着“高端生活才是真环保”。
我拿起来看了看,撕成两半,折了只纸飞机,随手一扔。
纸飞机打着旋儿飞出去,落在三米外的水坑边上。
“她还在发那些?”程昭问。
“发了条动态,说《致春天》是她爱豆的原创。”我站起身拍灰,“不过底下人都在扒曲作者,没人理她。”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一片塑料袋,贴着水泥桩子打了两个转。
我看了眼天色,太阳快沉到楼后面了,余光给这片废墟镀了层金边。手机还在响,新消息一条接一条,粉丝群炸了锅,全在问下一场什么时候办。
“真要搞‘废音计划’?”我问他。
“你说了算。”他说,“我负责修乐器。”
我笑了下,把工具包往上提了提:“那明天先去翻翻有没有旧钢琴。”
他应了声,转身去拿放在木箱上的外套。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整理琴盒的背影。风很大,吹得他藏青色风衣下摆翻起来,露出里面浅灰毛衣的一角。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平台通知:您的直播入选“今日正能量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