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偏西,我们站在小屋前。
它就立在那片废墟中央,像从灰土里长出来的一样。集装箱拼接的身子,玻璃外墙闪着七彩光,屋顶铺着太阳能板,边缘一圈用回收广告布做的遮阳帘还没完全收拢,风一吹,哗啦响。我绕着走了一圈,脚踩在铺好的碎石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门是用旧仓库铁门改的,刷了浅绿色防锈漆,把手是我从报废自行车上拆下来的铃铛改装的——拧一下还会叮当响两声。
“你非得让它会唱歌。”程昭站在我身后说。
我没回头,“家人们说铃铛招财。”
他没接话,但我知道他在笑。那种不发出声音、只是嘴角动一下的笑。我听得到他背包拉链拉开的声音,接着是他打开主控面板的按键音。嘀、嘀、嘀,三声短促提示音后,他说:“供电正常,储能效率……比预估低百分之十二。”
“哦。”我应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进去。
屋里空得很。地面是压平的再生橡胶砖,踩上去有点软。角落摆着一张桌子,也是回收木料拼的,桌腿歪得厉害,上面放着个应急灯。最显眼的就是那组由四个旧轮胎叠成的沙发,外面刷了白漆,坐垫是拆了旧公交座椅翻新的。我走过去拍了拍扶手,灰扬起来,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打转。
“这玩意儿比我床还结实。”我说完就坐下,脚尖一点地,整个人晃了起来。
程昭跟进来,把包放在桌上,抽出设计图开始对照系统数据。他眉头皱着,笔尖在纸上划拉出沙沙声。“接口可能氧化了,明天得加装备用电池。”他说着抬头看我,“你觉得呢?”
我没答他,而是伸手推开侧窗。窗框是老式铝合金的,重新打磨过,开合还算顺滑。晚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点草味和远处垃圾场隐约的铁锈气。我仰头往外看。
城市里的星星向来不多见,可今晚格外亮。几颗排成斜线,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碎钻。天幕是深蓝的,没有云,月亮还没升到正位,只在东边露出一点银边。
“你看,”我指着窗外,“城市里难得见这么亮的星星。”
程昭停了笔。
他慢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望出去。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嗯,是挺亮的。”
我们都没再说话。
他转身去拿应急灯,拧开开关。黄光打在设计图上,纸页边缘泛起毛边。他蹲下身查电路模块,嘴里念着电压数值。我依旧坐着,脚还轻轻晃着沙发,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片夜空。
突然,灯灭了。
屋里一下子黑透。只有窗外的星光落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方块。
“怎么回事?”他立刻站起来。
“别修。”我开口。
他顿住。
“就一会儿。”我说,“让我看看没有电的房子什么样。”
他站着没动,也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走到我这边,靠着沙发扶手坐下。应急灯还握在手里,但他没再打开。
黑暗里,声音变得很清晰。风吹轮胎沙沙响,远处有野猫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我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平稳,不急。
“你知道吗,”我忽然说,“小时候家里停电,我妈就会带我去阳台看星星。她说每一颗都代表一个愿望,只要盯着它看满三分钟,愿望就能实现。”
“那你许过什么愿?”
“希望弟弟早点退烧。”我笑了笑,“每次都许这个。”
他没接话。
我又说:“后来我不信了。觉得星星太远,听不到人间的事。”
“现在信了吗?”
“不知道。”我转头看他,其实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但现在这一刻,好像又能信一点点了。”
他侧过头,也看着我。
我没躲开视线。
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想说出口的话已经在嘴边了。
我捏了下背带裤的肩带,这是我要认真说话时的习惯动作。
“程昭,”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他愣住。
设计图从他手里滑下来,掉在橡胶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去捡。
下一秒,他俯身过来,低头吻住了我的唇。
很轻,也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连波纹都没荡开就沉下去了。但他没躲,也没有退,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呼吸有点乱。
我也没动。
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一角,月光正好照进来,落在他睫毛上,一闪。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是慢慢靠在他肩膀上。他迟疑了一下,抬起手臂,轻轻环住我的背。我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再出声。
屋外的向日葵种在用废弃塑料桶改成的花盆里,一排六株,白天追着太阳转,晚上也微微低着头。露水沾在花瓣上,被月光照着,亮晶晶的。有一株稍微歪了点,茎秆不够直,但开得最大,金黄色的花盘朝着小屋的方向。
风又吹过来,叶子轻轻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