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格,便该有回槽。”
纸匠这句一出,闻人烬先把手里的残尺收稳了。
他也看明白了,旧位铜右下那道斜下借口不是随便乱偏出来的。若没有另一只侧下槽口承这口借格,它根本借不住。门里既然敢在第一次出门半口散掉后,给燕照这口位账另借旁格,说明旁边一定早有准备。
准备的是另一只槽。
而且不是正槽。
是回槽。
周四水喉咙发紧。
“回槽……会不会就在牌背后头?”
“多半是。”沈砚秋道,“不然这块二续背不会露得这么怪,像半块给我们看,半块还被什么东西往里叼着。”
燕沉舟盯着后角那一点乌亮的牌背边,脑子里慢慢把前后几层东西拼到了一起。
护齿先护牌。
牌背朝里认。
右三后头借的是侧下格。
这几样若都对,便只剩一种最像的走法:第一次出门半口散掉以后,门里先把接位牌背回进旁侧回槽,再把燕照这口位账借挂到那条侧下格上,等另一只真正的回手或后手来续。
这已经不是单纯“外门没接齐”的旧账了。
而像一套专门处理“第一口送坏了怎么办”的旧法。
“怎么把槽问出来?”灰雀问。
纸匠看向匣底后角。
“这次得问护齿。”
“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前面问的是它护谁。”纸匠道,“现在要问的是,它护牌的时候,牌到底卡在什么地方。”
说白了,得让护齿自己露出:它护的并非一块悬牌,它真正护着的,是一块半嵌在回槽里的二续背。
唐七皱眉:
“再问护齿,会不会把它问急?”
“会。”纸匠道,“所以不能再用退尺、顾手、影边这些前面问过的法子。它认得路了,再走旧路,只会起防。”
燕沉舟扫了一眼匣里匣外,忽然伸手,指向那半个被旧位铜压着的“背”字。
“问字。”
众人都看他。
“什么意思?”
“前面它一路吐字,吐到‘黑背门出半口’,又吐了个‘背’脊。”燕沉舟道,“牌背既然已经露出来,说明门后这层对‘背’这个意思并不忌。那就别问件,问字。让它知道,我们认得这是背,不是面,看它是护字,还是护槽。”
纸匠听完,眼睛微微一亮。
“能试。”
“怎么试?”闻人烬问。
“还是借残尺,但不点位了。”燕沉舟道,“这回让尺背对着那个‘背’字的脊,只停,不退不进。外头的人看着不该像在碰门件,更像是在认字认口。”
这法子险在模糊。
门后若把它认成点位,或认成试门,都可能给出错口。
可也正因为模糊,它才可能绕开前面那些已经被门后记住的试法。
闻人烬没废话,照着他说的,把半截残尺平过来,尺背朝着纸骨贴下那半个“背”字脊,稳稳停在外侧。
一息。
两息。
半心匣里先动的不是牌。
也不是旧位铜。
而是后角那枚护齿,极轻极轻地往上挑了一点。
这一挑,比前几次都小,却刚好让牌背下沿和匣底之间透出了一道更黑的缝。
不是影。
是真缝。
周四水倒吸一口凉气。
“槽口!”
那道黑缝细得像一根针划开的口,里头却不是死黑,而像积着很陈的灰泥。牌背下沿便半卡在那道缝上,边上还有一点磨白了的擦痕,正像曾被人往里回、又往外试过,反复磨出来的旧伤。
纸匠眼神一下沉到底。
“这不是牌自己待的位置。”
“是回槽口。”
灰雀盯着那点磨痕,声音都放轻了。
“有人真把它回进去过。”
“不止一次。”沈砚秋道,“你看那道边,单次回槽磨不出这种两头重、中间浅的伤。像是回了一次,又想往外续一次,最后却没续成。”
闻人烬听着,掌心都发冷。
一块二续背,一道回槽口,边上还带着来回试过的磨痕。
这几样一并摆在眼前,再没人能把“二续”当成空话。
那年黑背门出半口散掉后,真的有人动过第二手。
而且不是只起了心思。
是真的把牌背回过槽,甚至还试着再往外续过。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终又停在了这里。
纸匠盯着那道回槽缝,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现在问题变了。”
“不是有没有二续。”
“而是谁把它回进槽,又是谁没把它续出去。”
灰雀盯着那道磨痕,只觉后背一阵发麻。
“所以这不是门后‘打算过’。”
“是他们真动过第二手。”
“对。”纸匠道,“而且不是一只手碰了一下就算完。回槽、试带、护牌,这几层都留下了痕。说明当时那口残局并非没人接,问题在于接着接着,还是没走成。”
周四水听得喉咙发紧。他以前总觉得老辈人爱把旧案说得玄,说什么‘一口门里能坏三回、四回’。如今看着眼前这一点回槽缝和牌背边上的磨伤,他才明白那不是吓唬小工,而是真有人在一夜之间,用几只不同的手,硬把一件事从第一坏拖到第二坏,最后还没拖成。
闻人烬看着那道回槽缝,沉声道:
“二续不是空设。”
“是曾经真的被当成最后补手用过。”
燕沉舟没有接话。他只是盯着牌背下沿那点两头重、中间浅的磨痕,心里慢慢把顾铁衣很多年里那种不肯说整句的劲,看出了实物。那并非故作高深,这件事本来就碎得太厉害。第一次散,第二次回,第三次又想带。任何一个半句单拎出来,都容易叫人误会成“事情已经成了一半”。可真正的实情,却是每一半都没落到底。
沈砚秋这时忽然低声道:
“回槽边上没有新裂。”
“所以什么?”灰雀问。
“所以它不是被硬砸进去的。”沈砚秋道,“回它的人懂轻重,也懂怕。若是蛮力收残局,槽边早该崩一口了。”
纸匠点了点头。
“这也是为什么左边像正手。能在那种时候还回得这么稳,不是一般底下人摸一把就能做到的。”
这又把那只“回手”的分量压重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