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它回进槽,又是谁没把它续出去……”
灰雀把这句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含了块生铁。
因为这已经不是查一条旧路那么简单,而是在追两只手。
一只,把二续背回进槽里。
另一只,原本该接着把它往下续,却没能把后半步走完。
“会不会就是同一只手?”周四水问。
“未必。”纸匠道,“回槽和续手不是一回事。会回,不一定会续;敢续,也不一定来得及回。”
这判断一出,燕沉舟便盯住了那道回槽边上的磨痕。
磨痕确实不一样。
牌背下沿靠左那一段,磨得细、直、浅,像有规矩地往里送进去。
靠右那一段却发毛,边口还有一点极轻的磕白,像什么手在匆忙里又往外带了一下,却没带顺。
这两种痕,怎么看都不像同一次、同一手留下的。
“左边像正手。”闻人烬道。
“右边像乱手。”燕沉舟接上。
纸匠点了点头。
“左边懂槽。”
“右边急。”
这便把事情又往前推了一步。
先有一只懂槽的手,把二续背稳稳回进回槽。
之后,又有一只更急、更像临时抢出来的手,试图把它从槽里再带出去续下一步。
而那第二只手,很可能才是顾铁衣这一类偏手能碰上的位置。
唐七靠着门,忽然低声道:
“若左边是懂槽的手,右边是急着外带的手,那第二只手不一定是坏。”
“什么意思?”灰雀问。
“第一次散了,二续背被人按旧规回进槽,未必就是为了救人。”唐七道,“也可能是为了把账先收干净。后来那只急着往外带的手,才是想再给人争半口命的。”
黑背道里一时没人说话。
因为这话虽然只是推测,却一下把顾铁衣那种手和回槽那种手的立场区分开了。
懂槽的,未必在救人。
会急着往外带的,才更像在跟时间争。
周四水听得头皮发麻。
“那左手是谁?”
闻人烬脸色冷下来。
“能懂二续背回槽的旧门手,司炉院、外门、甚至闻人家北库那边,都不一定没人。”
这句话一出,范围一下被拉大了。
不再只是顾铁衣和燕照的旧案。
而是黑炉城底下几条旧线都有可能沾手。
纸匠却没让众人的心思散太开。
“先别想满城去认人。”
“看手痕。”
“这还看得出?”灰雀问。
“看得出个大概。”纸匠道,“懂槽的手,送背进槽时不会伤背边,只会磨槽口。急着外带的手若不懂规,会先伤牌边。若懂一点,却来不及整手发力,便会留偏伤。”
燕沉舟蹲得更低,灯也更斜。
在更细的光下,牌背右沿那一点发毛的磕白果然不均。不是硬掰出来的整段伤,而像有个懂一点门件的人,先试着按该有的方向往外提,提到半口时又被什么东西绊住,只能匆匆改力,才把边口磨成这样。
这不像生手。
却也不像真正的正门手。
“是偏懂的人。”燕沉舟低声道。
纸匠看了他一眼。
“跟你想到一块了?”
“嗯。”燕沉舟道,“正门手不会把边磨成这样。完全不懂的人,又不会先顺着槽口起手。留下这伤的人,知道该从哪一边带牌,却没有足够时间、足够位置,或者足够身份,把整口二续顺出去。”
闻人烬慢慢道:
“像顾铁衣。”
这三个字落下时,燕沉舟没接,也没反驳。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已经浮上了七八分像。
顾铁衣最擅长的,正是这种“知道该怎么拆、怎么带、怎么偏手顶出来”,却总是在最坏的时候、最窄的位置里动手的活。许多他修过的旧甲匣,最后都会留下这种不整齐却很能看出思路的偏伤。
可燕沉舟也不想轻易把这只急手全认成顾铁衣。
“还差一口。”他道。
“哪一口?”
“若真是顾手,边上该有后笔。”燕沉舟盯着那点磕白,“他这种人不会只硬带一下就算完。带不出去,也会在旁边留一口后用的偏记。”
纸匠眼神一沉。
“你是说,他若碰过二续背,旁边该还有一笔不是正槽手留下的记号?”
“对。”
“那就去找那一笔。”
周四水站在一边,只觉得脚下都在发虚。
他以前在旧筛房听老灰工讲脏活,最怕听见一句话:不是没人做,是人人都做了一半。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像拿旧案吓小工。如今看着牌背左边的整回、右边的偏伤,再听燕沉舟说“旁边该有后笔”,他才知道那句话到底有多沉。
人人都做了一半,便谁都能说自己不是最后坏事的那个。也谁都能把最后那一口烂账,往下一只手身上推。
闻人烬也明显想到这一层,脸色沉得厉害。
“若左手右手不是同一人,那第二只急手未必知道第一只手把牌回到了什么程度。”
“对。”沈砚秋道,“这也是为什么偏伤会停在半口。懂槽的人把它送回去,是为了后手;急着外带的人碰到的是残局,未必还来得及把前头那套正路问全。”
灰雀这时反而听懂了,低声道:
“所以右边越像顾手,越说明顾手碰到的不是整路。”
“是别人收过前半截、却没讲清后半步的烂尾。”
纸匠嗯了一声。
“这才像。”
这话让燕沉舟心里更沉。因为这比直接认出“顾铁衣也在场”还难受。它说明顾铁衣很可能连第一手规矩都没机会全拿到,只能在别人回过槽、护过牌之后,硬从边上摸残局。可他还是伸了手。
而且这一伸,多半不是为了把整件事说圆。
是为了别让它当场死透。
闻人烬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顾手若真留了后笔,他当时心里未必还指望自己能回来。”
“对。”纸匠道,“更像知道自己只能顶这半口。后头谁还能再摸到这层,得看命,看路,也看后来的人够不够懂。”
这让周四水又是一阵发虚。
因为“后来的人够不够懂”这半句,眼下像极了正落在他们几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