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落台比想象中更小。
严格说，它甚至不算“台”，更像回槽在最底端吐出来的一只临时缓口。四周仍是斜骨，中央只有一块斜斜凸起的骨面，可够人半蹲半伏地挤成一圈。
而落台正中，果然有东西。
不是活人。
是一件旧衣。
衣服团在一只早已塌半边的铜架上，外头积了很厚一层灰，灰上还黏着不少被回槽退上来的碎签屑。可哪怕隔着灰，闻岐也一眼认出，这衣料和主台外层常见的灰青工作衣不同，更厚、更硬，里衬还带着极窄的一道黑边。
是旧并盘外护的制衣。
裴照霜先一步半跪过去，指尖在衣襟边一拨，灰就扑扑往下落。衣里果然露出半枚早被磨掉大半纹路的扣章。扣章正面看不清，背面却还能见一点裴家常用的旧刻。
裴怀星。
或者至少，是她这一系的人。
裴照霜的手在那枚扣章上停了极短一瞬。那一瞬短得别人几乎看不出来，却没逃过闻岐的眼。她平日看案、看人、看旧页都稳得很，像什么都能先算一步，唯独此刻碰到这件衣服时，指尖那点停顿像是先被某段家里从不往外讲的旧事轻轻绊了一下。可她很快又把那点停顿压没，重新恢复成平常那种冷静，仿佛眼前只是一件证物，不是一层和她自己来处也连着的旧皮。
可更叫人头皮发紧的，不是衣服是谁的，而是这衣服为什么会团在西下回槽的落台上。它不像匆忙丢弃，更像有人在极窄的时间里，把自己一层最容易被认出的外壳先脱下来，塞在这里，故意留给后来人看。
闻十六低声道：“不是闻师的手法。”
“为什么？”
“闻师留路，喜欢留可用的牙，不爱留这么显眼的皮。”闻十六盯着那件旧衣，“这更像……有人知道自己再往下就未必回得来，先把‘谁来过’钉在这儿。”
闻岐没有急着碰衣服，而是先去看铜架底下的骨面。
骨面上果然有划痕。
不是乱刮，是三长一短的四道细口。前面三道长口平行，最后那一道短口则折向左下，刚好指着落台另一边一块乍看严丝合缝、其实边缘略有起翘的骨板。
“这儿还有口。”闻岐道。
裴照霜也看见了。
她把小照镜往骨板边缘一照，那板后头果然藏着一层更暗的空。可这时谁也没有立刻去撬，因为旧衣本身还没看完。
陆北辰蹲下去，把衣里残着的几层内袋一一摸过。前两个袋空，第三个袋底却摸出一截极薄的烂纸角。那纸角一拿出来就差点碎，陆北辰连呼吸都放轻了，才勉强把它展开。
纸上字已烂没大半，只剩两句还勉强能认：
`……不让回上`
`……明口有人`
裴照霜看着那两句残字，眼底寒意更深。
这就与母页边注完全扣上了。
闻铮若返，不走上，不走明，走西下回槽。现在这落台旧衣又留出“不让回上”“明口有人”的烂纸角，说明这条判断不是单一某人的临时猜测，而是至少有两只手，在不同时间都确认过：上路和明口都不安全。
而这两只手，其中一只显然与裴怀星有关。
秦鸦在旁边盯着那骨板，忍不住催了一句：“字够了，口呢？这里总不能只是个脱衣台。”
“等。”闻十六却先没动。
他正侧着耳听落台四周的回声。
“这台不对。”
“怎么不对？”
“太干。”闻十六抬头看四周斜骨，“回槽吐口，按理说落台边缘该积更多退灰。可这里的灰都堆在台心，边上反而像被人近几年反复清过。”
这意味着，这地方不只来过一次。
而且后来再来的人，明显还想继续用它。
闻岐蹲到那块起翘骨板前，指背轻轻一叩。
空。
可不是大空，是某种贴得很近的夹层空，像板后头立着一只狭长的夹道。
“撬吗？”秦鸦问。
“先看旧衣内里。”裴照霜却说。
她把那件灰扑扑的外护旧衣整个翻过来，衣内背心位置果然还压着一道极淡的白粉痕。白粉不是霉，是某种以前外护人拿来在暗处互认位置的旧粉。粉痕乍看杂乱，实际却隐约排成三个字：
`回主轮`
三个字残得很，可够用了。
落台旧衣、烂纸角、骨板夹空、衣内白粉，这几样一并起来，意思已很清楚。
当年有人从母槽底下退到这里，没有回上，没有走明，而是在这只西下落台边上，藏了一口能“回主轮”的夹道。
闻岐心里猛地一跳。
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这正和母页最后浮出的那句“页在主轮心”彻底接上了。
他们原本还在想，走完母槽之后要怎么再绕回灰环主轮心去找缺页。如今看来，母槽底下竟本就藏着一条不经明口、直接回主轮暗层的线。
“撬。”闻岐说。
秦鸦立刻把短钩递过去，闻十六却先伸手拦了一下。
“别整撬。”
“为什么？”
“这板边清得太新，不像多年死封。”闻十六看着那道起翘边，“要么有人近几年还开过，要么里头自带回扣。整撬，可能把后面那层路一起撕坏。”
闻岐听见“近几年”三个字，胸口又是一沉。若这条回主轮的夹道这些年还被人开过，那就说明闻铮失踪以后，并不是只有他们在追这条旧线。也许有人早就从母槽和主轮之间反复来回，只是一直没把痕迹留到明处。那件旧衣、那枚残章、那张烂纸角，未必只是给后人留的路标，也可能是某个人在不断回来的途中，故意一次只留一点，像怕别人认不出，又怕别人认得太全。
闻岐收住力，改用短钩尖轻轻去别板边最细那一缝。
才别第一下，板后头便自己回了一声很轻的“喀”。
像里面某道并不讨厌他们的旧扣，认出了外头这些人带着真匣、返签簿和闻字一路退到这里，终于肯松半寸。
骨板缓缓往里滑开。
后头露出的，果然是一道极窄极长的夹道。
夹道里没有回槽那股逆退之风，反倒有一丝极淡、极熟的炉心余热，从更深处缓缓往外透。
陆北辰吸到这股热，脸色骤变。
“主轮。”
“这条线，真回主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