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没立刻去后屋见顾停川。
他先把手里的薄笺角、黑牌、白骨片和验录带都压好,才起身。
不是摆架子。
是他知道,顾停川这种人,最爱别人刚得了几样东西就乱。
越乱,越容易被他带着走。
后屋灯更暗。
顾停川背靠旧柜坐着,肩上伤已经简单包过,脸色还是白,眼里那层平却又一点点拾回来了。
停九在旁边,难得没插嘴。
“你说甲槽吐完以后,哪一道口会补。”沈砚舟开门见山。
“对。”顾停川抬眼看他,“你们在井里只顾着接东西,没看石槽回气后的补口。”
“什么意思?”
“甲槽一吐,白正那边若还活着,就会补。”
“补什么?”
“补旧令。”
这三个字一出,连姜不醒脸色都变了。
“什么旧令?”
顾停川看向陆照微。
“压井旧令。”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东巡旧楼压着井。
陆家守外提。
甲槽前盲吐值规。
现在顾停川又说,甲槽一吐,后头还会补“压井旧令”。
这已经不是零碎脏口。
是一整套能把井、楼、值位、军府旧巡关系都串起来的骨架。
而这骨架一旦真落成纸,就比担命外页还麻烦。
外页写的是谁担过、谁补过、谁没入担。
旧令写的却可能是,谁准许这口井被压,谁定下了陆外值这道位,又是谁让甲槽后面的规矩得以“照旧”走到今天。
“补在哪?”陆照微先问。
顾停川没立刻答。
“你们回来的时候,值台废脚是不是已经半收了?”
“是。”
“那就对了。”顾停川道,“甲槽前盲回收,外提路一闭,压井旧令才会从偏值台上口转到巡楼里。”
“上口在哪?”
“正门不进,北侧旧签房。”
姜不醒立刻骂了一句。
“还真敢放那儿。”
“为什么不敢?”顾停川淡淡道,“旧签房最像废库,平日没人进。真补了令,等天亮后一混,再坏一次,就又什么都没了。”
沈砚舟盯着他。
“你为什么肯说?”
顾停川沉默一息,才道:
“因为甲槽今晚既然吐了白骨片和黑牌,白正那边就一定知道,有人到了旧楼底下。”
“你们现在不去追补口,等天亮后再去,只会看见一屋死灰。”
这话像真的。
也够险。
因为它逼他们必须在刚从旧录井退出来、手里东西都还没完全认透的情况下,再折回东巡旧楼追“补口”。
这也是顾停川最会算人的地方。
他说的未必全是好意。
甚至很可能就盼着他们在急着追补口时踩错一步。
可偏偏他说的这层时机,又大概率是真的。因为白正既然不落本名,只靠值规和补口活着,那它最怕的就不是有人怀疑,而是有人真在五更前后,把甲槽前盲和旧签房这一前一后两只口,连成一条线。
“像诱你们回去撞乙槽。”许临川冷冷道。
顾停川看了他一眼。
“乙槽不在签房。”
“你怎么证明?”
顾停川笑了笑。
“我证明不了。”
“可你若真认过甲槽前盲,就该知道旧楼里值签、压井令和摘名薄片,从来不走一屋。”
许临川没接。
因为这话在规矩上说得通。
旧录井若真有甲乙丙分槽,那么甲槽相关的补口,多半也还是先回甲的值屋,而不是直接和乙槽的东西混放。
“去不去?”陆照微问。
这句问的是沈砚舟。
可她自己眼里已经有了答案。
旧录井底下那口她一定还会再下。
可眼前若真有“压井旧令”在巡楼旧签房补现,那是今晚唯一能把陆家旧巡楼和甲槽外提位正式扣在同一纸上的硬证。
不追,亏。
追,险。
“去。”沈砚舟答得很快。
“但不全去。”
“怎么分?”
“我、陆照微、许临川去旧签房。”
“姜教习留铺里。”他看了眼长案方向,“你认规快,回头我们拿到旧令,得有人第一眼分清是假补还是真底。”
姜不醒皱了皱眉。
“你嫌我老胳膊老腿?”
“嫌你比我们更会认字骨。”沈砚舟道。
这句倒把他堵住了。
“柳三问继续看人。”
“秦墨娘、晚灯守页。”
陆照微却忽然摇头。
“晚灯跟你们认过甲槽的气和盐,让她留。”
“但墨娘得跟一程。”
“为什么?”
“旧令若真补在旧签房,签房里一定有补浆。”她看着秦墨娘,“我们三个人认路、认手、认军旧巡纹都行,可碰到新补旧令哪一刀是今夜补的,哪一刀是旧底,只你最稳。”
秦墨娘没推。
“那我去。”
这一分,就定了。
沈晚灯守铺。
姜不醒守规。
柳三问看顾停川和停九。
沈砚舟、陆照微、许临川、秦墨娘,再回东巡旧楼。
临出门前,沈砚舟忽然又回头看了顾停川一眼。
“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白正值规、陆外值牌、监提笔、换白批笺,若真是路标,谁最可能把它们塞回甲槽前盲?”
顾停川看着他,难得没绕。
“能同时碰到甲槽、外提、回页、又不入担的人。”
这话根本不用再解释。
沈砚舟没再问。
因为答案已经自己从话里站了出来。
叶青梧。
可这一次,依旧没人把这个名字正面说出口。
他们只是带着那一整夜越来越冷、越来越重的东西,再一次推开旧纸铺门,往天色将明未明的东巡旧楼去。
因为到了这一步,名字本身反而不急着叫了。
更急的是顺着她可能留下来的半扇门,再往前追一步。
若旧签房里真补出了压井旧令,那么他们今晚追到的,就不只是母亲曾经摸过哪一口井,而是她当年到底想把哪一整套“照旧”的旧制度,从里头翻出来。
这一步只要再往前踩实一点,很多还躲在“外提”“监提”“换白”这些半口称呼后头的人和规矩,就都得被重新摆到桌面上。
也正因为如此,天色越亮,四个人往东巡旧楼去的脚步反而越快。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口若再慢半刻,补出来的旧令就可能重新烂回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