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年春天,东槐巷的石板旁边多了一盆花。白色的,小朵的,五片花瓣,种在一个旧陶盆里。陶盆的边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盆口延伸到盆底,被人用铁丝缠了两圈固定住了,铁丝的末端收得整齐,像是做这事的人习惯把每件事都收好尾,在花盆的底部留下一个平整的结。花盆被放在石板旁边的藤椅脚下,像是被人专门搬来放在那里的,盆底接触地面的位置留下一圈极浅的潮痕。李二狗早上生火之前看见那盆花,在它面前蹲了下来——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青砖地面才稳住重心,蹲着看了那盆花好一会儿。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薄薄地亮着,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封正被拆开的信。花瓣上的纹路在清晨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像是每一片花瓣都在呼吸,微微颤动着。那盆花的花盆被放在了藤椅的左脚旁边,盆沿距藤椅脚大约两指宽,像是某个人在离开前蹲下,把盆底轻轻推入地面微凹的位置,让它能站得稳当。他没有碰它,站起来继续去生火了,在走进蓝棚子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盆花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那天上午刘大嫂来的时候也看见了那盆花。她在花盆前面站了一会儿,微微弯下腰,碰了碰一片花瓣——她的手指极轻地触了一下花瓣的表面,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然后直起腰来,说:"是那棵种子开的花。被拿走的那颗干果子,被人种活了,开花了。现在花被送回来了,像是那个人在说,你给它的位置,它已经长成了该有的模样了。"李二狗在案板后面听见了,他没有走出来看,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揉手里的面。那盆花在那里待了几天,每天早上被晨光照着,白色的花瓣在光里微微舒展,在傍晚暮色里慢慢合拢。
有一天早上李二狗路过的时候看见花盆旁边又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叠好的,压在花盆底下一个角,纸条的边角被盆底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他蹲下来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是一行字,笔迹工整,字的间距均匀:"它开了花,带回来给你们看看。放完我就走了。花留下。"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纸条的纸面是干净的,折痕处微微泛白。
那盆花在石狮子旁边的藤椅脚下待了整整一个春天。它的花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白色的花朵在枝头轮换着,旧的花瓣落了之后在花盆周围的地面上围成一小圈干枯的白色。有人偶尔会在它旁边蹲下来看一看,目光在花瓣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没有人碰它,它就在那里,像一个安放在石狮子脚下的收信口,等待着所有路过的眼睛与它交换一个眼神。李二狗每天经过的时候会看一眼它还在不在,花瓣是否还开着。那棵从干果子长出来的树,在东槐巷以外的某个地方继续长高着,而它的第一朵花被送回东槐巷,在石狮子旁边的藤椅脚下开了一整个春天,白色的五瓣小花在风里轻轻摆着,慢慢谢了。后来那盆花被人移走了,花盆也不见了,石狮子旁边的藤椅脚下空出了那块曾经放着花盆的位置,留下一圈淡淡的湿痕,湿痕的边缘有一圈极浅的泥土印迹。没有人在意那盆花去了哪里,它只是在某个位置开放了几天,跟那排队列里的所有旧物一样,在合适的时候被人放下,被人记住,然后在合适的时候离开。它来过,开过花,被看过,然后被带走了,像这条巷子收下又释放的无数个信物之一,完成了它作为一则口信的全部旅程,在藤椅脚边留下了一圈湿痕,然后被新的风、新的人、新的阳光覆盖,就像那些在石板上被写了又被擦去的字一样,在被留下之后,就完成了它被带来时所要完成的一切任务。
(第一百零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