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站着,右手还抓着枪,但已经没力气了。他胸口一起一伏,每喘一口气,肋下的伤口就疼一下。汗和血顺着额头流下来,衣服全湿了,贴在背上。
马超也在五步远的地方站着。左腿快撑不住身体,肩膀上的伤还在流血。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划痕,抬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灰和血。
两人谁也没说话。周围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战马的呼吸声,还有风吹动碎甲的声音。
陈玄动了。他抬起左手,不是去拿枪,而是解胸前铠甲的扣子。“咔”一声,金属扣开了,半片甲掉到肩膀边。他没看马超,好像只是想让自己轻松点。
马超盯着他看。一开始是防备,后来变成思考,最后眼神沉了下来。他把长枪插进地里,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了几口气。再抬头时,嘴角露出一点笑。不是嘲笑,也不是挑衅,就是累极了的真实反应。
他站直身子,把枪横在身前,枪尖朝下。
气氛变了。
陈玄擦了把脸上的血,站直了。他开口,声音很哑:“你是我见过最会用枪的人。”
马超一愣。
接着大笑起来。笑声很大,震得旗子都在抖。他一边咳一边笑,笑得太猛,伤口又裂开了。“那你就是唯一让我打到没力气的对手!”他拔起枪,往前走了三步,在五步远停下,“要是早十年遇见你,我也不用一个人打天下了。”
陈玄没回应。他轻轻用枪尾敲了下地面,发出闷响。
他知道这话的意思。他也明白这份尊重有多重。
这乱世里,能让你拼尽全力还不想杀的人很少。能让你打完还想再打一场的更少。眼前这个穿黑甲的年轻人,明明可以趁他虚弱动手,却没有。
所以他也没动。
这才是真正的对手。
也是唯一值得做兄弟的人。
陈玄看了看四周。地上是烧焦的土,断掉的旗,碎裂的刀,还有死掉的马。没有酒,没有香,也没有纸钱。但他不需要这些来证明什么。
他猛地把枪插进地里,双手抓住枪缨下面的位置,用力一折。
“嚓!”
红缨断了。一段染血的布落在他手里。
他托着断掉的红缨,举到胸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今天没有酒,没有香,只有这断掉的红缨作证。我陈玄发誓——拿枪不违良心,走路不负道义。如果违背这个誓言,就像这红缨一样,碎成灰。”
马超看着他,眼里有光闪动。
下一秒,他也把枪插进地里,伸手一把扯下自己的红缨。
“哗啦”一声,整段红缨被拽下来。他用手一撕,分成两半,留下一半。
他上前一步,站到陈玄身边,抬头看天,大声说:“我马超愿意和这个人结为兄弟!生死一起,荣辱共担!如果背叛,天打雷劈!”
两人同时举起手,把掌中的红缨扔向空中。
红布飞起来,被风吹着,越过断旗,掠过死马,飘向远方。
阳光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铠甲破了,满身是伤,但他们站得很直。
没有跪拜,没有烧香,也没有长辈见证。只有这片焦土作证,断枪当碑,夕阳映出两个人影。
兄弟成了。
陈玄低头看自己发抖的手。虎口裂开,血从指缝往下滴。他没去擦。
马超也没动。他看着陈玄的侧脸,忽然说:“你不是西凉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来?”
“奉朝廷命令,处理边境的事。”
“朝廷?”马超冷笑,“董卓掌权,哪还有什么朝廷?”
“所以我来了。”
马超沉默了一会儿,点头:“你说得对。这世道,靠别人给不了太平。”
陈玄看着他:“你父亲马腾,勾结羌人,想夺陇关。你知道吗?”
“我知道。”马超坦然回答,“但他这么做是为了西凉百姓活命。你烧的是贼粮,没动百姓。这点我认。”
“那现在呢?”
“现在……”马超握紧拳头,“我只认一个兄长。”
陈玄看着他。很久之后,伸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甲。力道很大,两人身子都晃了一下。
“好。”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断旗上,歪头看着这片战场。
风又吹了起来,卷着灰土扫过大地。
陈玄站在原地,靠着断枪。眼睛看向敌营方向。那边已经有动静,尘土微微扬起。
马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问:“他们要走?”
“嗯。”
“你要追?”
“要。”
“我跟你去。”
陈玄转头看他。
马超直视着他,一点都不退让:“既然做了兄弟,就要一起进退。你追,我就陪你打。”
陈玄没说话。他把插在地里的半截枪拔出来,甩掉泥土,扛在肩上。
他迈步往前走。
马超立刻跟上。
两人并排走,脚步沉重,但很稳。走过死马,踩过断旗,一步一步离开这片打了整夜的战场。
敌营那边的尘土越来越浓。
陈玄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焦土。
那里有过一百五十回合的交手。
那里也有两个男人放下武器,折断红缨,立下誓言。
他收回目光,低声说:“走。”
马超应了一声,握紧手中的枪。
两人的影子在晨光中拉长,朝着敌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