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陈峰把手机从充电线上拔下来。屏幕还亮着，是唐果发来的语音消息。他没再听一遍，但“顶你！”这两个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坐起身，床发出声音。外面很安静，只能听见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在数时间。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写着“江州职业技术学院”，是六年前毕业时拿的，一直留着没丢。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学Python——2018年春”。下面什么都没写，只有一条长长的划线，像是写了就放弃了。
他看了很久，耳朵突然有点热。这是他每次下决心时的感觉。他打开台灯，光线不亮，刚好能看清纸。拿起笔，在原来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2024年秋，开始学真本事。
没有感叹号，也没有加粗，就是普通一句话，像记日子一样。但他写完后，手指停了几秒，好像怕它消失。
第二天中午，他在公司洗手间的隔间里。坐在马桶盖上，腿撑着两边墙，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江州职业技能培训中心”的报名页面。课程叫“全栈开发实战班”，政府补贴后只要八百二，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到九点半上课。
他点开付款码，扫码，输入密码。付款成功的一刻，他抬头看了看门缝，好像怕被人发现。其实没人，只有拖把桶靠在门外，地上有圈水渍。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皱，开门走出去。顺手给洗手池边的绿植浇了点水。那是行政送他的，因为他修好了茶水间的漏水。
晚上六点四十四分，他骑电动车出门，过了三个红灯，拐进市职校老校区。铁门旧了，门卫老头戴着眼镜看报纸，听到铃声抬头看了眼，挥手让他进去。
教学楼很老，台阶被踩得发亮，走廊的灯一闪一闪。他走上二楼，脚步声在空楼道里回响。教室在东头，门开着，里面坐着七八个人。有穿格子衫的年轻人，也有头发花白的大叔，都在用电脑。
他找了个后排位置坐下，背包放脚边。螺丝刀从口袋滑出一半，他推了回去。裤子膝盖有个小破洞，在灯光下更明显了。他没管，只是掏出笔记本，翻到早上写的那页，又看了一遍。
老师七点准时来，三十多岁，穿宽松T恤，夹着帆布包。他说自己叫李伟，以前在软件园带团队，现在回来教课。第一节课讲变量和数据类型，PPT很简单，白底黑字，没有动画。
“我们不搞花的，”他说，“今晚就能写出能运行的代码。”
陈峰听着，有些词他好像听过，但现在听却像第一次。老师说“字符串不可变”，他想了半天才明白意思是文字不能直接改。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飞快敲键盘，像打游戏。他看着自己的空白文档，手悬在键盘上，不敢按。
直到老师布置练习：定义一个变量name，赋值为自己的名字，然后打印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n-a-m-e = ‘C-h-e-n- -F-e-n-g’”。
刚敲完，前面男生回头说：“引号要用英文的，不然会报错。”
他一愣，点头：“哦，对，忘了。”
对方笑了笑：“我刚开始也这样。”
他借着这话问：“print后面要加分号吗？”
“不用，Python不用。”男生说完又问，“你是第一次学？”
“算是吧。”他低头记下答案，写在本子边上，字很工整，像抄维修说明。
课间休息，有人去抽烟，有人刷手机。他没动，翻着笔记，把刚才的内容默念一遍。窗外天黑了，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线，像进度条。
九点二十五分，下课铃响。老师留作业：写一段代码，输入年龄，判断是否成年。他合上电脑，把本子塞进包，站起来时腰有点僵。走出教室前，他看见黑板角落自己写的注释：
这是我重启的第一天。
字不大，也不起眼，但看得清楚。
他没多看，转身下楼。
校门口便利店还开着，他买了根关东煮，萝卜和鱼豆腐各一块，握在手里暖着。老板娘认识他，笑着说：“又来上课啦？”
“嗯，新开始。”他咬一口萝卜，烫得直哈气。
外面风大，吹得卫衣鼓起来。他沿着人行道走，背包沉，装着电脑、本子、伞，还有那把螺丝刀。走到地铁站才发现末班车走了，只能走路回城中村。
路过一家关门的电脑维修店，玻璃黑黑的，照出他的影子。他停下来看了看，脸很累，但眼睛有光。风吹乱他的头发，帽子早摘下来擦过汗。
“还行，没掉队。”他小声说，不知是对谁，还是对自己。
掏出手机，备忘录还开着。他点进去，在原来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2024年秋，开始学真本事。每天进步一点点就行。
打完没检查，直接保存。锁屏后，手机贴着手心暖了一会儿，才放进口袋。
巷口路灯坏了，他摸黑上楼，钥匙叮当响。三楼那扇窗黑着，他知道屋里什么样：桌上半杯凉咖啡，床上被子没叠，墙角堆着没拆的快递盒，是上周买的二手显示器。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几秒，手里的关东煮已经凉了，但他没扔。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