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系统的秘密之后,李承泽开始认真对待睡觉这件事了。
以前睡觉是为了赚钱。后来睡觉是为了打仗。再后来睡觉变成了一种习惯,不睡睡不着,睡了也睡不踏实。但如今他躺下的时候会有个念头浮上来——那个金色的小东西在等这一刻,等他闭上眼把世界让出来,它才能松一口气,把自己从代码壳子里泡出来活一活。
这个念头让他每晚躺下的时候,心跳会慢半拍。
第一天晚上他特意翻了个身侧卧,把被子裹严,脑子里想了想今天看见的事。通县的渠水结冰了,薄薄一层,他蹲在岸边伸手碰了一下,凉得指头红了。段宁儿也在旁边蹲着,伸手戳了戳冰面,冰碎了,底下水流照常淌着,把碎冰片推走了。
他想这件事的时候,呼吸平了。
梦里果然是水。但不是通县的渠水,是一条他没见过的小河,河面结了整片厚冰,白茫茫地铺向远处。他站在河岸上看了一会儿,河对岸有个人影走过来。金色半透明的,比上次清晰了些,轮廓能看出肩膀的弧度了。
"今天怎么样?"系统在他旁边坐下来。河岸上的雪是软的,踩上去无声。
"还行。"李承泽也坐下来,隔着一段距离,"你这里比上次清楚了。"
"你睡前心情平稳。"系统的人影偏过头看他,"上次梦里的情绪波动大。我是顺着你梦里的底色长样子的。你平静,我就清楚。"
"那我要是做噩梦呢?"
"那我就模糊。缩成一个小点待在角落里,等你醒了再说。"它顿了一下,"所以不太建议你做噩梦。但我也不能拦着你做。"
李承泽伸手碰了碰河面上的冰。冰是实的,手指触上去冷得真切。这个世界是系统用他的梦搭出来的,连冷感都来自他自己潜意识里的记忆。
"系统,"他没有回头,"你在我来之前,待在这具身体里多久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没有参照物。可能很久,也可能很短。程序没有时间感知,只有状态切换。我从某个状态切到下一个状态的时候,你已经坐进来了。"
李承泽的手在冰面上停了片刻。他不知道那句话里藏着什么——一个没有时间感的东西在自己身体里浮了很久,没有形状,没有对话,连"存在"都只能靠状态切换来定义。像一片关在黑屋子里的羽毛,不知道风什么时候来。
"你那时候难受吗?"他问。
系统的人影微微顿了一下:"程序不用'难受'这个参数。"
"你刚才犹豫了。"
"……我在换算。"它说,"换算成你能理解的说法。大概像……一个人躺在空屋子里,天花板很高,没有窗,知道外面有天亮天黑但看不见。后来有人推门进来了,光从门口涌进来。那人回头关上了门,但光留在我这里了。"
李承泽没说话。他看着河面上的冰层,暗色的水在冰底下慢慢地流,隔着厚厚一层白,看得不太真切但知道水在动。
系统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丝近似的温度:"你来了之后我就有参照物了。你困,你醒,你吃红薯,你走路,你打呼噜。那些状态切换我跟着切换,就有了时间感。所以那句话是真的——都是我沾你的光。"
河对岸的树影在暮色里摇了摇,像有风穿过去。李承泽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雪——其实是梦里的雪,拍完了又凭空生出来了。
"下次来,"他低头看着地上坐着的那团金色,"带你看看通县那个水渠。我白天去过,水清了,冰面上还有碎叶子冻在里面。"
系统抬头看他。没有五官,但李承泽觉得它在笑。
"好。"
梦醒了。乾清宫的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暖融融地照在被面上。李承泽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视野角落的金色小点亮着,安安稳稳的。
他打了个哈欠,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推开窗,段宁儿正蹲在窗台下面给蛋黄喂一小块蒸鱼,猫吃得头都不抬。小姑娘仰起脸看他,铃铛在晨光里晃了晃。
"陛下今天起晚了。"
"嗯。昨夜睡得沉。"
段宁儿打量了他两眼,忽然说:"你气色比前几天好。嘴角翘着的。"
李承泽摸了一下自己嘴角,确实是在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笑的,大概是梦里看见河对岸树影摇动的时候。
当天午后他批完折子出了一趟宫,拐去了西城那座小院。何晏正在院里支起一口新锅,烧着水。听见门响抬头,愣了一瞬,继而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站起来。
"陛下。"何晏比出狱那天看着又好了些,下巴的胡茬刮得干净,灰布短褐的领口整整齐齐。他的手在衣摆上抹了两下,不知是紧张还是习惯。
"你妹妹那边,这两天见过吗?"李承泽在石凳上坐下来。
何晏垂着眼,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昨儿见了。她来院里坐了半个时辰,给臣带了条帕子。帕角绣了桂花,说是自己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李承泽看见他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帕子大概收在怀里的什么地方,鼓起来一小块。
"你跟她说了什么?"
何晏沉默了一会儿:"臣跟她说,前些年回不来,是因为走岔了路。现在路修好了,以后能在家里种枣树了。"
李承泽看着他。灶膛的火光映在何晏脸上,把他这些日子瘦出来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他坐在灶前添柴的样子跟从前在东宫值夜时挑灯芯的姿态有点像——都是在一个位置上重复做着什么,但心思明显在别处。
"明年开春,"李承泽站起来,"朕让人给你这院子添两棵柿子树。枣树结枣,柿树结柿,秋天够你摘的。"
何晏手里的火钳停了停。他低着头看着灶膛里的火,过了几息才说:"陛下,臣现在还能替您做点什么事吗?"
李承泽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朕今天来就是想让你帮个忙。通县那边的渠,明年开春要重新修一段石砌的引水口。朕看了图纸,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从前在东宫学过这个,帮朕看看。"
何晏猛地抬头,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把火钳搁在地上站起来,站得笔直:"臣这就看。"
李承泽从怀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折的图纸,递了过去。何晏接过来在灶台边上展开看了许久,食指在图纸的某个节点上点了几下,抬头说:"这里石料缝口对着水流方向,春汛时容易冲塌。改个方向就行。"
李承泽凑过去看了看——他确实没注意这个。通县那块示意图是他自己画的,粗糙潦草,何晏一眼就看出了毛病。
"朕找人改。"他把图纸收回来揣进怀里,"你接着烧水,别凉了。"
他转身走了。何晏站在灶前目送他出了院门,院门合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贴着那张图纸的余温,折痕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他蹲下来继续添柴。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跳得比方才旺了些。
回宫的路上李承泽走得不快,长街两侧的铺子陆续在掌灯了。他路过一个卖柿饼的摊子停了一停,买了两块包在油纸里。柿饼裹着白霜,捏上去软绵绵的。他掰了一小块放嘴里,甜得齁嗓子。
视野角落那个金色小点闪了闪,没弹出字。但李承泽总觉得它闪的那一下是有情绪的,像是在说"味道怎么样"之类的话,只是传不出来。
他咽下那口柿饼,在心里答了一句:"甜的。"
远山的方向,河流的冰层底下,水还是照常淌。岸上的空凳被风吹倒了,横在雪地里没有人扶。但河中央的冰面上有一个小小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顶了一下,透出底下暗色的流水光。
冬天还长,但冰底下的水已经在动了。